马蹄声在青石路上清脆回响，穿过宫门，沿着宫墙内侧的甬道向东而行。徐葵骑在马上，浅青色的官服下摆随着马匹的步伐轻轻摆动。晨风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动她乌纱帽两侧的垂带，也吹动宫道两旁梧桐树上残留的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秦烈骑马跟在她身后半个马身的位置，沉默如影。他的目光不时扫过四周的宫墙、角楼、巡逻的禁军，像一头警惕的猎犬。偶尔有太监或宫女经过，看见徐葵身上的官服，都露出惊异的神色，匆匆行礼后快步离开，留下窃窃私语的余音在风中飘散。
“那就是新封的掌阁学士……”
“女子为官，真是千古奇闻……”
“听说朝会上高相都拦不住……”
“嘘——小声些……”
徐葵面不改色，只是握紧了缰绳。马鞍的皮革有些硬，硌着大腿内侧，但她已经习惯了。这匹马是赵璟赏赐的，一匹温顺的枣红马，毛色在晨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马颈上的铜铃随着步伐叮当作响，声音清脆而单调。
转过两道宫墙，前方出现一处独立的院落。
院门朝东，门前有两棵高大的银杏树，此时叶子已经金黄，在阳光下灿烂如金。风吹过，落叶簌簌而下，在地上铺了一层金黄的地毯。院门是朱红色的，漆色有些斑驳，门楣上挂着一块空白的匾额，等待题字。门两侧各有一名禁军站岗，看见徐葵到来，立刻挺直身体，抱拳行礼。
“参见徐学士。”
徐葵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官服下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地时发出轻微的布料摩擦声。她将缰绳递给迎上来的马夫——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太监，脸上布满皱纹，眼神却精明。
“学士，这就是‘经纬阁’的院落。”老太监躬身道，“陛下吩咐，此处原为前朝编修史书的‘集贤院’旧址，后来荒废多年。三日前开始打扫，如今已基本收拾妥当。”
徐葵点点头，迈步走进院门。
一股混合着尘土、霉味和新鲜石灰的气息扑面而来。院落比想象中要大，呈三进格局。前院空旷，青石板铺地，缝隙里长着枯黄的杂草。正对着院门的是一排五间正房，飞檐翘角，瓦当上雕刻着兽头图案，但不少已经残缺。房檐下挂着蛛网，在风中轻轻晃动。
左侧厢房三间，右侧也是三间。后院还有一排后罩房，应该是原先的库房或仆役住所。整个院落虽然破旧，但结构完整，空间开阔。阳光从银杏树的枝叶间洒下，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陛下拨付了五百两银子作为修缮经费。”老太监跟在徐葵身后，声音恭敬，“还有十名杂役、两名书吏，已经在此候命。另外，沈主事半个时辰前就到了，正在正房清点物品。”
徐葵走进正房。
房内光线昏暗，窗户纸大多破损，漏进几缕阳光，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沈墨正站在一张积满灰尘的长案前，手里拿着一本册子，另一只手用袖子捂着口鼻，不时咳嗽几声。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看见徐葵，眼睛一亮。
“徐学士。”他放下册子，快步迎上来，“这地方……比我想象的还要破旧些。”
“收拾出来就好。”徐葵环顾四周。房梁上结着厚厚的蛛网，墙角堆着破损的桌椅，地面铺着一层灰，踩上去能留下清晰的脚印。空气里有木头腐朽的气味，还有老鼠粪便的腥臊。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扇吱呀作响的窗户。更多的阳光涌进来，照亮了屋内。灰尘在光柱中狂舞，像无数细小的生命在狂欢。
“沈主事，你觉得这院落如何规划？”徐葵转身问道。
沈墨走到她身边，指着外面：“下官粗略看过。前院五间正房，可以设为议事厅和藏书区。左侧厢房三间，可作案牍办公之用。右侧厢房三间，可作休息和会客之所。后院的后罩房，可改造成库房和杂役住所。”
徐葵点点头，走出正房，站在院中。秋日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能听见远处藏书楼传来的钟声，悠扬而沉厚。还能听见宫墙外市井的叫卖声，隐隐约约，像另一个世界。
“藏书区设在正房中间三间。”她开口道，声音清晰，“需要定制书架，按经史子集分类。议事区设在正房最东一间，要一张大桌，十把椅子。案牍区分设在左侧三间厢房，每间设两张书案，供阁员日常办公。”
沈墨掏出炭笔和纸，快速记录。
“右侧厢房，”徐葵继续道，“最西一间作为我的办公处，中间一间作为会客室，最东一间作为茶室兼休息室。后院后罩房，分出两间作为库房，存放档案和重要文书，其余作为杂役住所。”
“明白。”沈墨记完，抬起头，“书架和桌椅，下官可以联系工部的匠作监定制。只是……经费恐怕紧张。五百两银子，要修缮房屋、购置家具、采购书籍，怕是捉襟见肘。”
徐葵沉默片刻。
风吹过，银杏叶又落下几片，金黄的颜色在阳光下耀眼。她伸手接住一片落叶，叶脉清晰，边缘已经干枯卷曲。
“先紧着必要的来。”她说，“书架和议事桌优先。办公的书案可以简单些，用旧物改造。书籍……先从藏书楼借阅抄录。我会向陛下申请，允许‘经纬阁’借阅宫中藏书。”
“是。”沈墨应道。
“还有人员。”徐葵将落叶放在掌心，看着它在风中微微颤动，“陛下准我招募首批阁员。沈主事，你可有合适人选？”
沈墨眼睛一亮，压低声音：“这几日，下官确实暗中留意了几人。工部都水清吏司有个叫周平的员外郎，精通水利工程，曾主持修过三道河堤，都坚固耐用。此人出身寒门，为人踏实，对新政颇为认同。”
“好。”徐葵点头，“记下。”
“户部有个主事叫陈平，擅长统计赋税数据，能从繁杂的账目中看出问题。去年江南水灾，就是他核算出地方官虚报灾情、冒领赈银的证据。”沈墨继续道，“此人三十出头，家境贫寒，靠科举入仕，在户部被钱尚书的人排挤，郁郁不得志。”
“可以接触。”徐葵道，“还有吗？”
“兵部武库清吏司有个司务叫张远，熟悉军械制造，对各地藩镇的武器装备情况了如指掌。此人性格耿直，曾因直言边军武器质量问题，被上司责罚过。”沈墨顿了顿，“另外，翰林院有个待诏叫李文渊，博闻强记，精通典章制度，但因为是南方士子，在翰林院受北方士族排挤。”
徐葵在心里默数：沈墨、周平、陈平、张远、李文渊。加上她自己，正好六人。
“这五人，你能联系上吗？”她问。
“周平、陈平、张远，下官可以私下接触。”沈墨道，“李文渊在翰林院，接触需要谨慎。不过……下官听说，他前日曾在翰林院议论‘经纬阁’，言语间颇为赞赏。”
“那就先接触前三人。”徐葵道，“告诉他们，‘经纬阁’招募阁员，不问出身，只看实学。若有意向，三日后到此地报到。”
“是。”沈墨应下，又犹豫道，“只是……这样私下招募，会不会被高相的人察觉？”
徐葵看向院门。秦烈正站在门外，手按d柄，目光如鹰般扫视着来往的宫人。他的身影在阳光下拉得很长，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所以需要快。”徐葵收回目光，“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先把人聚齐，把架子搭起来。一旦‘经纬阁’开始运作，有了产出，就有了存在的理由。”
沈墨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三天，徐葵几乎住在了这处院落。
每天天未亮她就到，夜深了才离开。秦烈每日护送，有时会在院中站岗，有时会帮忙搬运重物。冯保来过两次，带来赵璟的口谕和一些宫中用度的物品——几套文房四宝、两箱空白奏折、还有十刀上好的宣纸。
杂役们开始忙碌。扫除积尘，修补窗户，粉刷墙壁。匠作监的工匠来了，测量尺寸，打造书架和桌椅。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从早响到晚，混合着工匠们的吆喝、锯木头的嘶啦声、还有刨花飞溅时散发的木头清香。
徐葵亲自监督。她站在院中，看着正房的门窗被一扇扇拆下，换上新的。看着青石板地面被清洗干净，露出原本的颜色。看着墙角的杂草被连根拔起，堆在院角，散发出泥土和植物根茎的气味。
第二天下午，沈墨带来了第一个人。
周平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身材瘦高，皮肤黝黑，手上布满老茧。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官服，袖口已经磨破，用同色的线细细缝补过。走进院落时，他有些拘谨，目光扫过正在施工的工匠，最后落在徐葵身上。
“下官周平，见过徐学士。”他躬身行礼，声音粗哑。
“周员外郎不必多礼。”徐葵还礼，“沈主事应该跟你说过，‘经纬阁’招募阁员之事。”
“说过。”周平直起身，眼神坦诚，“下官愿意来。在工部……待着也没意思。那些世家出身的，不懂治水，却指手画脚。去年修汴河堤坝，他们非要按《河防通议》的老法子，结果汛期一到就垮了三十丈。下官按实地勘测的数据提的方案，他们看都不看。”
他的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愤懑，还有一丝无奈。
徐葵点点头：“‘经纬阁’要做的，正是以实学为基，不盲从典籍，不迷信权威。周员外郎擅长水利，以后‘经纬阁’关于河道治理、农田灌溉的课题，就要仰仗你了。”
周平眼睛一亮：“学士……真的愿意用下官的方案？”
“只要方案有数据支撑，经过推演验证，为何不用？”徐葵反问。
周平深吸一口气，重重抱拳：“那下官……定当竭尽全力。”
第三天，陈平和张远也来了。
陈平三十出头，面容清瘦，眼神锐利。他穿着深绿色官服，腰间挂着一个算盘，走路时算珠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见到徐葵，他行礼后直接问道：“学士，‘经纬阁’研究赋税制度，可能接触到户部的原始账册？”
“可以申请调阅。”徐葵道。
“那好。”陈平点头，“下官在户部五年，看过太多假账。江南盐税、漕运关税、矿税……每一笔都有问题。但钱尚书压着，御史台的人又不懂算学，查不出来。下官……想试试。”
张远则是个魁梧的汉子，虽然穿着文官服，却有一股武人的气质。他说话直来直去：“学士，下官在兵部武库司，见过各地藩镇报上来的军械清单。河北三镇报的d枪数量，比实际能锻造的多了三成。多出来的……怕是私下卖了，或者藏起来了。”
“这些数据，你能整理出来吗？”徐葵问。
“能。”张远拍胸脯，“下官有本私账，记了三年。”
第四天，李文渊也到了。
他是个温文尔雅的书生，三十五六岁年纪，面容白皙，手指修长，带着书卷气。见到徐葵，他行礼后道：“下官在翰林院，终日抄录典籍，修撰史书，却觉得……离真正的经世济民越来越远。听闻‘经纬阁’要以实学治世，下官愿尽绵薄之力。”
至此，首批六名阁员到齐。
第五天，院落修缮基本完成。
徐葵站在院中，看着焕然一新的“经纬阁”。正房五间，中间三间的门楣上已经挂上了“藏书阁”的匾额，字是赵璟亲笔所题，苍劲有力。透过新糊的窗纸，可以看见里面一排排崭新的书架，虽然还空着，但已经初具规模。
左侧厢房三间，门楣上挂着“案牍房”的匾额。每间房内有两张书案，案上摆放着文房四宝，还有一盏油灯。右侧厢房三间，“学士房”、“会客室”、“茶室”的牌子已经挂上。
院中的青石板被清洗得干干净净，缝隙里的杂草全部清除。两棵银杏树下，各摆了一张石桌、四个石凳。金黄的落叶铺在桌上、凳上、地上，像一层柔软的地毯。
空气中弥漫着新木头的清香、石灰水的微呛、还有墨汁的淡淡腥味。远处藏书楼的钟声传来，悠扬而沉静。
午时，徐葵召集所有人在议事厅开会。
议事厅设在正房最东一间。屋内一张长桌，十把椅子。桌上铺着深蓝色的桌布，摆着茶具。阳光从南窗照进来，明亮而温暖。六名阁员——沈墨、周平、陈平、张远、李文渊，加上徐葵，围桌而坐。
屋外，十名杂役在忙碌。两个书吏在案牍房整理文书。秦烈站在院门口，手按d柄，目光警惕。
徐葵端起茶杯，茶水温热，透过瓷壁传来暖意。茶香清雅，是江南的龙井。她轻轻抿了一口，放下茶杯，环视众人。
“今日，‘经纬阁’正式运作。”她开口，声音平静而清晰，“诸位能来，是信我，也是信‘经纬阁’的理念。客套话不多说，我只问一句：诸位为何而来？”
短暂的沉默。
周平先开口：“下官……想修真正能防洪的堤坝，想让百姓不再受水患之苦。”
陈平道：“下官想查清赋税漏洞，让国库充盈，让贪官无所遁形。”
张远粗声道：“下官想让朝廷知道，藩镇的军械到底有多少，他们藏了多少实力。”
李文渊温言道：“下官想以史为鉴，为今日之改革寻找依据，避免重蹈覆辙。”
沈墨最后道：“下官想……证明寒门士子，也能治国平天下。”
徐葵点点头。阳光照在她脸上，浅青色的官服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看见期待，看见决心，也看见隐隐的担忧。
“好。”她说，“那我们就从这些‘想’开始。”
她站起身，走到墙边。墙上挂着一幅刚刚绘制的大胤疆域图，墨迹还未全干。图上标注着山川河流、州县治所、还有四大藩镇的势力范围。
“目前最紧迫的，是三件事。”徐葵指着地图，“第一，财政。国库空虚，而河北三镇截留赋税，江南盐商偷漏税款。陈平，你负责整理近五年赋税数据，找出漏洞，提出补征方案。”
“是。”陈平应道。
“第二，军备。”徐葵的手指移到河北，“魏博、成德、卢龙三镇，拥兵自重。张远，你整理各地军械库存数据，估算藩镇实际兵力，为日后平藩做准备。”
“遵命。”张远抱拳。
“第三，水利。”徐葵的手指划过黄河、淮河、汴河，“明年春汛前，必须加固几处关键堤坝。周平，你实地勘察，提出修缮方案和预算。”
周平重重点头。
“沈墨协助周平，负责工料调配和工匠管理。”徐葵继续道，“李文渊负责查阅历代治水、治税、治军的典籍，整理成册，供大家参考。”
“是。”两人齐声应道。
徐葵走回桌边，重新坐下。茶杯里的茶水已经微凉，但她没有喝。屋外传来杂役打扫院落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宫人行走的脚步声。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此处虽小，”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却可能系天下之经纬。望诸君以实学为基，以苍生为念，gm社稷之安。”
众人肃然。
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尘埃在光柱中飞舞，安静而缓慢。茶香在空气中弥漫，混合着新木头的清香、墨汁的微腥、还有深秋特有的干燥气息。
屋外，一名杂役正在清扫银杏树下的落叶。他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面容普通，穿着灰色的杂役服，动作麻利。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金黄的落叶被聚拢成堆，像一座小小的金山。
他扫得很认真，低着头，目光专注。偶尔抬头看一眼议事厅的窗户，又迅速低下。风吹过，几片落叶从树上飘下，落在他肩上。他伸手拂去，动作自然。
没有人注意到，他拂落叶时，手指在袖中微微一动，将一片特殊的银杏叶——叶脉上用极细的墨线画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高”字——悄悄塞进了袖袋。
扫完落叶，他推着独轮车，将落叶运往后院。经过议事厅窗外时，他放慢了脚步，侧耳倾听。屋内的谈话声隐隐约约，听不真切。他皱了皱眉，推着车继续走。
后院，堆放的落叶将被焚烧。青烟升起，带着植物燃烧特有的焦香，飘散在秋日的空气中。
年轻人将落叶倒入火堆，看着火焰吞噬那些金黄。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的眼神平静，甚至有些麻木，像所有底层杂役一样，对生活没有太多期待。
只有他自己知道，袖袋里那片特殊的银杏叶，将在今晚，通过某种方式，送到宰相府。
而议事厅内，徐葵正在布置下一个任务。她的声音平稳，思路清晰，完全不知道，这个刚刚建立的、充满希望的“经纬阁”，已经被人悄悄凿开了一道缝隙。
阳光继续洒落，银杏叶继续飘零。
新的一天，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