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在身后缓缓关上。
“砰。”
一声闷响，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和声音。殿内顿时陷入一种压抑的昏暗，只有角落里的几盏宫灯幽幽燃烧，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拉得很长，扭曲变形。
高显站在殿中央，紫袍在昏暗光线下显得黯淡无光。他眯着眼睛，适应着光线变化，目光从赵璟冰冷的脸上，移到秦烈按刀的手上，再落到徐葵平静的侧脸上。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每一下都撞得肋骨生疼。喉咙发干，像被砂纸磨过。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那股从脚底窜上来的寒意，但手指还是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
“老臣……”他开口，声音有些发涩，“参见陛下。”
赵璟没有回应。
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冰冷的雕像。烛火在他眼中跳跃，映出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
空气凝固了。
高显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强迫自己站直身体，紫袍下的双腿却有些发软。殿内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能听见角落里宫灯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能听见殿外远处隐约传来的风声。
“高相。”赵璟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不带一丝温度，“昨夜睡得可好？”
高显心头一紧。
“托陛下洪福，老臣……”他斟酌着词句，“尚可安眠。”
“是吗？”赵璟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朕倒是彻夜未眠。”
他从袖中取出一叠信纸，动作很慢，慢得让人心头发慌。信纸在昏黄烛光下泛着陈旧的黄色，边缘有些磨损，显然是反复翻阅过的痕迹。
赵璟将信纸轻轻放在身旁的矮几上。
“啪。”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高显的目光死死盯住那叠信纸。距离有些远，看不清上面的字迹，但他认得那纸张的质地——那是他府中特意制的“云纹笺”，纸面有细密的云纹暗花，右下角还印着一个小小的“高”字。
他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高相可认得此物？”赵璟的声音依旧平静，平静得可怕。
高显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老臣……眼拙，看不真切。”他强作镇定，声音却控制不住地发颤。
赵璟没有看他，只是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展开。纸张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大胤承平二十三年七月初九。”赵璟缓缓念道，每一个字都像冰锥，钉进空气里，“魏博田公钧鉴：京中诸事已备，九月十五，当如约起兵。禁军左卫副将张顺，乃吾心腹，届时可开玄武门……”
“陛下！”高显猛地打断，声音尖利得几乎破音，“此信……此信定是伪造！有人构陷老臣！”
他往前踏了一步，紫袍下摆扫过青砖地面，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殿内光线昏暗，他的脸在烛火映照下忽明忽暗，额角的汗珠已经汇聚成细流，顺着鬓角滑落。
赵璟抬起眼，目光如d。
“伪造？”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讥讽，“高相是说，这纸张是伪造的？这墨迹是伪造的？还是说……”
他顿了顿，将信纸翻转，朝向高显。
“这印鉴，也是伪造的？”
信纸背面，一枚鲜红的私印赫然在目。印文是篆体的“高显私印”四字，印泥颜色深红，边缘略有晕染——那是他惯用的“朱砂印泥”，色泽鲜艳，经年不褪。
高显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认得那枚印。那是他三年前请京城最好的刻印师傅所制，印钮是一只卧虎，虎目用黑曜石镶嵌，在烛光下应该泛着幽暗的光泽。此刻距离太远看不真切，但印文的笔画走势、布局章法，他一眼就能认出来。
那是他的印。
“这……”高显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大脑飞速运转，“这印……老臣的印鉴数月前曾失窃过！定是那时被人盗去，伪造了此信！”
“失窃？”徐葵的声音响起，平静，清晰，像一盆冷水浇在高显头上。
她往前走了两步，停在赵璟身侧。烛光从侧面照在她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线。她穿着素雅的青色女官服，头发简单绾起，没有任何饰物，却自有一种沉静的气度。
“高相说印鉴失窃，”徐葵缓缓开口，“敢问是何时失窃？在何处失窃？可曾报官？可曾向宫中报备？”
一连四个问题，每一个都像针，扎在高显最薄弱的地方。
高显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宰相印鉴是何等重要的物件，若真失窃，岂能不报？若报了，宫中必有记录；若没报，那便是欺君。
“老臣……”他艰难地吞咽，“老臣当时以为只是寻常家仆手脚不干净，未曾深究……”
“未曾深究？”徐葵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嘲讽，“宰相私印，关乎国体，高相竟如此轻忽？”
她转过身，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文书，展开。
那是一份供词，纸张较新，墨迹清晰。徐葵将供词举到烛光下，让高显能看清上面的字迹。
“这是昨夜擒获的信使张顺的部分供词。”徐葵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张顺供认，他于七月初九深夜，从高相府后门接过此信，藏于鞋底夹层，连夜出城，送往魏博。途中在潼关被截获。”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高显脸上。
“张顺还说，这已是他第三次为高相与田承嗣传递密信。前两次分别在五月初三和六月初八，所传信件内容，皆是商议起兵细节、京城内应部署、以及事成后如何瓜分天下。”
高显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
汗水浸湿了里衣，黏腻地贴在背上。殿内明明不热，他却觉得浑身燥热，呼吸越来越困难。他死死盯着那份供词，试图从字迹上找出破绽，但距离太远，根本看不清楚。
“一个信使的供词，岂能作数？”他强撑着，声音却已经虚了，“定是有人严刑逼供，屈打成招！”
“严刑逼供？”秦烈的声音响起，低沉，有力。
他往前踏了一步，铠甲摩擦发出“铿锵”声响。烛光映在他脸上，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
“张顺被擒时，身上除密信外，还搜出此物。”
秦烈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托在掌心。玉佩呈圆形，白玉质地，雕着精致的云纹，中间刻着一个“高”字。玉佩的绦绳是深紫色，与高显朝服的颜色一模一样。
“此玉佩，”秦烈的声音在殿内回荡，“是从张顺贴身内袋中搜出。张顺供称，这是高相赐予他的信物，凭此玉佩，可在高相名下的所有钱庄、商铺支取银两，也可在紧急时向高相在各地的暗桩求助。”
高显的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
他认得那块玉佩。那是他三年前命工匠特制的十二块“信物玉佩”之一，专门赐给最核心的心腹死士。每一块玉佩的纹路都有细微差别，只有他和接收者知道区别。张顺那块，他记得很清楚——云纹的第三道旋纹比其他的要短一分。
此刻距离太远，他看不清细节，但玉佩的形状、大小、颜色，都与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这……这玉佩……”高显的声音在颤抖，“定是仿造的！天下雕玉工匠何其多，仿造一块玉佩有何难？”
“仿造？”秦烈冷笑一声，“那这个呢？”
他又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册子很薄，封面是深蓝色的绸面，已经有些磨损。秦烈翻开册子，举到烛光下。
“这是从高相府书房密室暗格中搜出的账册。”秦烈的声音冰冷，“记录着过去三年，高相通过各地钱庄，向魏博田承嗣输送银两的明细。时间、数额、经手人，一清二楚。”
他翻到其中一页，念道：“承平二十一年三月，经洛阳‘通宝钱庄’，转白银五万两至魏博。经手人：张顺。”
又翻一页：“承平二十二年八月，经汴州‘永昌票号’，转黄金三千两至魏博。经手人：李贵。”
再翻一页：“承平二十三年五月，经长安‘隆盛银楼’，转白银八万两至魏博。经手人：张顺。”
每一个数字，都像重锤，砸在高显心上。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眼前开始发黑。汗水已经浸透了朝服的前襟，深紫色的布料变成了更深的颜色。他试图张嘴反驳，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还有这个。”秦烈收起账册，又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符。
铜符不大，约莫掌心大小，呈虎头形状，虎口中衔着一枚铜钱。铜符表面泛着幽暗的青光，边缘有长期摩挲形成的包浆。
“这是从高相卧房枕下暗匣中搜出的‘虎符’。”秦烈将铜符举起，“与田承嗣军中使用的调兵虎符，乃是一对。持此符者，可调动魏博镇驻扎在潼关外的三千精兵。”
高显终于支撑不住，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青砖地面冰冷坚硬，膝盖撞上去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跪在那里，身体前倾，双手撑地，紫袍的下摆铺散开来，像一朵凋零的花。
汗水顺着脸颊滴落，在青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低着头，肩膀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近乎呜咽的声音。
殿内安静下来。
只有宫灯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只有高显粗重急促的呼吸声，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风声。
赵璟缓缓站起身。
玄色龙袍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袍角绣着的金线龙纹在光线变换中若隐若现。他走到高显面前，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人。
“高显。”赵璟开口，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你还有何话说？”
高显抬起头。
那张曾经威严、曾经从容、曾经在朝堂上一言可决生死的脸上，此刻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汗水混着泪水，在脸上纵横交错，将精心修饰的胡须弄得凌乱不堪。他的眼睛通红，瞳孔涣散，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臣……臣……”他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臣……知罪……”
最后三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赵璟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座位，重新坐下。
“高显听旨。”
四个字，冰冷，威严，不容置疑。
高显的身体剧烈一颤，伏下身，额头抵在冰冷的青砖上。
“罪臣……听旨……”
赵璟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展开。那是早已准备好的圣旨，墨迹早已干透，只等此刻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宰相高显，世受国恩，位列三公，本应忠君体国，匡扶社稷。然其恃宠而骄，结党营私，贪墨无度，败坏朝纲。更与逆藩田承嗣暗中勾结，私通书信，输送钱粮，密谋起兵，意图颠覆朝廷，罪大恶极，天地不容！”
赵璟的声音在殿内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惊雷，炸响在高显耳边。
“今证据确凿，铁证如山。着即革去高显一切官职、爵位、封号，褫夺紫袍金鱼，收押天牢，交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从严惩处，以正国法，以儆效尤！”
圣旨读完，殿内一片死寂。
高显伏在地上，身体剧烈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汗水、泪水、还有从嘴角渗出的血丝，混合在一起，滴落在青砖上。
赵璟将圣旨卷起，递给身旁的徐葵。
徐葵双手接过，走到高显面前，将圣旨放在他面前的地上。
“高相，”她的声音平静，“接旨吧。”
高显缓缓抬起头，眼睛死死盯着那卷明黄色的绢帛。他的眼神涣散，瞳孔里倒映着烛火的光，却没有任何神采。他伸出手，手指颤抖着，触碰到圣旨光滑的绢面，像触电般缩了回来。
然后，他猛地往前一扑，双手抓住圣旨，紧紧抱在怀里，身体蜷缩成一团，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声。
殿门被推开。
四名全副武装的禁军侍卫走进来，铠甲摩擦发出整齐的“铿锵”声。他们走到高显身边，两人一左一右将他架起，另外两人上前，熟练地剥去他身上的紫色朝服，摘下他头上的进贤冠，解下他腰间的金鱼袋。
高显没有反抗。
他像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任由侍卫摆布。朝服被剥下，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已经被汗水浸透，紧贴在身上。头发散乱，胡须凌乱，脸上满是泪痕和汗渍，哪里还有半分当朝宰相的威严。
侍卫架着他，转身往外走。
经过赵璟面前时，高显忽然抬起头，眼睛死死盯住赵璟，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出口。
只是被侍卫架着，踉踉跄跄地走出殿门，消失在昏暗的走廊尽头。
殿门重新关上。
殿内又恢复了寂静。
赵璟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紧握的拳头指节泛白，暴露了内心的波澜。
徐葵和秦烈站在一旁，都没有说话。
远处，隐约传来钟声。
那是常朝结束的钟声，悠长，沉重，在晨光中回荡。
赵璟睁开眼睛，看向秦烈。
“秦将军。”
“臣在。”
“即刻带兵，控制宰相府。府中所有人等，一律收押，严加看管。所有文书、账册、信件，全部封存，运入宫中。”赵璟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另，命禁军分头行动，按名单捉拿高显党羽。名单朕已交给冯保，你去找他取。”
“臣遵旨！”秦烈抱拳行礼，转身大步走出殿门。
铠甲摩擦声远去，殿内只剩下赵璟和徐葵两人。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赵璟转过头，看向徐葵。
晨光从殿门缝隙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带。她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徐卿。”赵璟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你说，朕这样做，是对是错？”
徐葵沉默了片刻。
“陛下，”她缓缓道，“治国如医病。高显之患，已非疥癣之疾，而是附骨之疽。若不刮骨疗毒，则全身溃烂，无药可救。”
赵璟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
晨风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散了殿内沉闷的空气。远处，宫墙连绵，殿宇巍峨，在晨光中泛着金色的光泽。
“只是，”赵璟望着窗外，声音很轻，“这刮骨之痛，才刚刚开始。”
徐葵走到他身侧，也望向窗外。
宫道远处，一队禁军正押着几名官员匆匆走过。那些官员穿着绯色、绿色的官服，此刻却狼狈不堪，有的帽子歪了，有的鞋子掉了，有的还在挣扎叫喊，却被禁军死死按住。
那是高显的党羽。
这只是第一批。
更多的，还在后面。
“陛下，”徐葵轻声道，“长痛不如短痛。”
赵璟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空，望着这座他刚刚开始真正掌控的皇宫，望着这个千疮百孔、却还有一线生机的王朝。
晨光洒在他脸上，照亮了他眼中深沉的、复杂的情绪。
有决绝。
有疲惫。
还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