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烟散尽，炭盆里的余烬彻底冷却，变成一堆灰白色的粉末。
徐葵站在窗边，看着北方天际堆积的云层。那云层在接下来的五天里，从暗红色变成铁灰色，再变成铅黑色，像一块巨大的裹尸布，缓缓向京城方向移动。空气里弥漫着湿冷的土腥味，那是暴雨来临前的预兆，也是战争的气息。
第五天清晨，暴雨终于落下。
雨点砸在皇宫的琉璃瓦上，发出密集的鼓点般的声音。雨水顺着飞檐流下，在殿前石阶上汇成一道道浑浊的溪流。紫宸殿内，一百二十根蟠龙金柱在昏暗的天光中泛着幽暗的光泽，殿顶藻井上的金龙在阴影里若隐若现，像随时要扑下来。
赵璟坐在龙椅上。
他今天穿了一身玄色龙袍，袍身上用金线绣着十二章纹，在烛光映照下闪着细碎的光。但他坐得很直，背脊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御案上摆着一卷摊开的文书，文书用黄绫装裱，边缘已经磨损，显然是经过长途传递。
殿内站满了文武百官。
文官在东，武官在西，分列两侧。所有人都穿着朝服，但气氛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雨水敲打瓦片的声音透过厚重的殿门传进来，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某种不祥的倒计时。
徐葵站在文官队列的末尾。
她今天穿了一身深青色女官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素银簪固定。这是她第一次正式站在朝堂上——虽然只是作为“文书女官”列席旁听，没有发言权，没有位置，只能站在最后面的阴影里。但她能感觉到，至少有几十道目光像针一样刺在她背上。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有轻蔑，更多的是敌意。
“陛下。”站在文官队列最前面的礼部尚书李元培出列了。他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臣，须发皆白，脸上布满皱纹，但声音洪亮，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臣，有本启奏。”
赵璟抬起眼：“讲。”
李元培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双手捧起：“今日卯时三刻，魏博节度使田承嗣遣使送来檄文一道，以八百里加急传遍各州府。檄文……言辞激烈，臣不敢擅专，请陛下御览。”
他顿了顿，补充道：“檄文抄本，已在京城各城门张贴。”
殿内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赵璟的脸色没有变，但徐葵看见他放在龙椅扶手上的手，指节微微发白。他朝身边侍立的大太监点了点头。大太监走下御阶，接过李元培手中的文书，双手捧到御案前。
赵璟没有立刻打开。
他看着那卷黄绫文书，看了三息时间。雨水敲打瓦片的声音还在继续，殿内烛火被从门缝钻进来的风吹得摇晃，在每个人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
然后，他伸手，展开文书。
大殿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赵璟的目光在文书上移动。他的表情起初是平静的，但渐渐地，眉头皱了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的肌肉微微绷紧。烛光映在他脸上，能看见他额角有青筋在跳动。
他看得很慢。
一页，两页。
当看到第三页时，他的脸色彻底变了——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冰冷的铁青，像被冻住的铁。他握着文书的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纸张边缘被捏出深深的褶皱。
终于，他看完了。
他把文书合上，放在御案上，动作很轻，但纸张落在案上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像一声闷雷。
“念。”赵璟开口，声音低沉，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念给诸位爱卿听。”
大太监躬身应诺，拿起文书，清了清嗓子。
他的声音尖细，但在刻意放慢的语速下，每个字都清晰得刺耳：
“大胤魏博节度使、检校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上柱国、开国公田承嗣，谨告天下——”
开篇就是一连串的头衔，每一个都是朝廷册封的，每一个都代表着权力和地位。但用在这里，不是表忠，而是示威。
大太监继续念：
“自先帝崩殂，新君践祚，本应上承天命，下顺民心，励精图治，中兴大胤。然今上登基数载，朝政日非，纲纪废弛，奸佞当道，忠良退避。尤有妖女徐葵者——”
念到这里，大太监的声音顿了顿。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站在阴影里的徐葵。
徐葵没有动。她站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后背已经湿透——不是雨水，是冷汗。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的重量，像无数把d，要把她钉死在原地。
大太监深吸一口气，继续念：
“徐葵者，本罪臣之女，浣衣贱婢，不知何故蒙蔽圣听，得近天颜。此女不学无术，不通经史，却以奇技淫巧乱我大胤金融根本，发行所谓‘胤元通宝’，实为敛财之策，祸国殃民；更以女子之身，妄议国政，干预朝纲，牝鸡司晨，实乃千古未闻之怪事！”
声音在殿内回荡。
文官队列里，有人开始低声议论。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有人脸上露出愤慨之色。武官那边则相对安静，但不少将领皱起了眉头。
大太监的声音提高了：
“此女更甚者，离间君臣，挑拨是非。先构陷当朝宰相高显，致其含冤而死；后胁迫户部尚书钱益，迫其配合敛财；又勾结江湖匪类，刺探朝中机密。其行径之卑劣，用心之险恶，令人发指！”
“今，魏博、成德、卢龙三镇节度使，联名上奏：陛下若仍执迷不悟，宠信妖女，任由其祸乱朝纲，则三镇百万军民，不得不为天下计，为社稷计——”
大太监的声音在这里停顿了最长的时间。
他抬起头，看了赵璟一眼，见皇帝面无表情，才继续念出最后一句：
“奉天靖难，清君侧，正朝纲！”
最后六个字，一字一顿，像六把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念完了。
大太监合上文书，躬身退到一旁。殿内死一般的寂静。雨水敲打瓦片的声音更响了，像千军万马在冲锋。
然后，炸了。
“陛下！”一个五十多岁的官员第一个冲出来，扑通跪在地上。徐葵认得他——御史台侍御史王焕，高显的门生，高显倒台后一直夹着尾巴做人，今天终于找到机会了。
王焕的声音带着哭腔，但字字清晰：“田节度使所言，句句肺腑啊！徐葵一介女流，干预朝政，本就是违背祖制、败坏纲常！如今更引得藩镇不满，若再纵容下去，恐酿成大祸！臣恳请陛下，为江山社稷计，为天下苍生计，严惩徐葵，以息藩镇之怒！”
他重重磕头，额头撞在青石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臣附议！”又一个官员出列，是吏部侍郎孙文远，“女子干政，自古为祸！前朝武氏之乱，殷鉴不远！陛下，切不可因一时之仁，而遗千古之恨啊！”
“臣也附议！”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短短十几息时间，文官队列里跪倒了一片。有高显的旧部，有本来就反对新政的保守派，有见风使舵的墙头草，还有几个是真的被檄文煽动、认为“女子干政”就是原罪的迂腐老臣。
他们跪在地上，额头触地，声音此起彼伏：
“请陛下严惩徐葵！”
“交出妖女，平息兵祸！”
“陛下三思啊！”
武官那边，终于有人忍不住了。
“放屁！”
一声暴喝，像炸雷一样在大殿里响起。
一个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的将领大步出列。他穿着明光铠，腰佩横d，走起路来甲叶哗啦作响。徐葵认得他——左武卫大将军郭威，秦烈的上司，性格火爆，但忠心耿耿。
郭威走到跪着的文官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声音洪亮得像打鼓：“田承嗣那老贼要zf就直说！扯什么‘清君侧’？徐女官发行新钱，是为了整顿金融、充实国库；推行新政，是为了富国强兵！你们这些酸儒懂个屁！就知道跪在地上哭哭啼啼，敌人d都架到脖子上了，还想着交人求和？孬种！”
“郭威！你放肆！”王焕抬起头，脸色涨红，“朝堂之上，岂容你武夫咆哮！”
“老子就咆哮了怎么着？”郭威瞪着眼，“有本事你站起来跟老子打一场！跪在地上像条狗一样求着把女人交出去，你还有脸说老子放肆？”
“你——！”
“够了。”
赵璟开口了。
声音不高，但两个字像冰水一样浇下来，让争吵的双方瞬间闭嘴。
赵璟从龙椅上站起来。
他走到御阶边缘，俯视着下面跪了一片的文官，又看了看站着的郭威和其他武将。烛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看不清表情。
“王焕。”他点名。
王焕浑身一颤：“臣在。”
“你说，要朕严惩徐葵，以息藩镇之怒。”赵璟的声音很平静，“怎么严惩？杀了？流放？还是……交给田承嗣处置？”
王焕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说：“臣以为……可暂时将徐葵收押，待与魏博谈判时，作为……作为筹码……”
“筹码？”赵璟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还有呢？”
另一个跪着的官员抬起头，小心翼翼地说：“陛下，前朝曾有‘和亲’旧例。若将徐葵……赐予田承嗣为妾，或可平息其怒火，换取边境安宁……”
这句话说出来，殿内温度骤降。
徐葵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她依然站着，依然面无表情，但指甲已经深深掐进掌心，刺痛让她保持清醒。
赵璟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短促，但里面透出的寒意，让跪着的官员们浑身发抖。
“和亲。”赵璟慢慢重复这个词，“把朕的女官，送给一个要zf的藩镇节度使当妾，换取所谓的‘安宁’。诸位爱卿，你们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忠孝节义，出的就是这个主意？”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那是不是下次田承嗣要朕的皇后，你们也要朕送出去？要朕的江山，你们也要朕拱手相让？！”
最后一句是怒吼。
声音在大殿里炸开，震得梁柱上的灰尘簌簌落下。跪着的官员们吓得浑身哆嗦，有几个甚至瘫软在地。
“陛下息怒！”郭威单膝跪地，抱拳道，“臣等武将，愿率兵出征，剿灭叛贼！什么二十万大军？田承嗣那老贼虚张声势罢了！魏博镇满打满算也就八万兵马，成德、卢龙各五万，加起来不到二十万，而且各怀鬼胎，不可能真心联合！给臣五万精兵，臣必破之！”
“郭将军豪气！”另一个将领出列，“但五万不够。潼关天险，易守难攻，但需要足够的兵力驻守。臣以为，当调集京畿、河东、朔方三地兵马，至少十万，方可确保万全。”
“十万兵马，粮草何来？”一个文官忍不住反驳，“国库空虚，新币初立，哪来的钱支撑十万大军作战？”
“没钱就打不了仗了？”郭威瞪眼，“当年太宗皇帝征讨突厥，也是没钱，不照样打赢了？仗是打出来的，不是算账算出来的！”
“荒谬！没有粮草，将士饿着肚子怎么打仗？”
“那就加税！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加税？百姓已经苦不堪言，再加税，是要逼民zf吗？”
争吵又开始了。
文官和武官，主和派和主战派，吵成一团。声音越来越大，情绪越来越激动，有人指着对方的鼻子骂，有人气得胡子发抖。雨水敲打瓦片的声音被完全掩盖，大殿里像一锅煮沸的粥。
徐葵站在阴影里，静静看着这一切。
她看着那些跪在地上、主张把她交出去的文官；看着那些慷慨激昂、主张出兵的武将；看着那些左右为难、不知该站哪边的中间派。她看着每个人的脸，听着每个人的话，分析每个人的立场和动机。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御阶上的赵璟。
赵璟也在看着她。
四目相对。
赵璟的眼神很复杂——有愤怒，有疲惫，有挣扎，还有一丝……询问。他在等，等她的反应，等她的态度，等她的答案。
徐葵微微低下头，行了一个礼。
动作很轻，但意思很明确：我在这里，我听着，我等着。
赵璟收回目光。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重重吐出。
“够了。”
还是这两个字，但这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争吵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看向皇帝。
赵璟走回龙椅前，但没有坐下。他站在御案旁，看着下面黑压压的百官，缓缓开口：“今日朝会，到此为止。所有奏章，朕会留中不发。退朝。”
“陛下！”王焕急了，“那徐葵——”
“朕说了，退朝。”赵璟打断他，声音冰冷，“谁再敢多言一句，以抗旨论处。”
死寂。
然后，大太监尖细的声音响起：“退——朝——”
百官面面相觑，但没人敢再说话。文官们从地上爬起来，武官们收起怒容，所有人按照品级顺序，默默退出大殿。脚步声杂乱，甲叶碰撞声清脆，但没有人交谈，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徐葵站在原地没动。
她知道，赵璟会留下她。
果然，当最后一名官员退出大殿，沉重的殿门缓缓关闭，隔绝了外面的雨声和光线时，大太监走到她面前，躬身道：“徐女官，陛下请您后殿说话。”
徐葵点了点头，跟着大太监从侧门走出正殿，穿过一条长长的回廊。
回廊两侧是朱红色的柱子，柱子上雕刻着蟠龙纹。雨水从廊檐流下，形成一道水帘，将回廊与外面的世界隔开。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木头味和泥土味，还有远处传来的、被雨水模糊的钟声。
后殿比正殿小得多，但更精致。
殿内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四面墙上挂着山水画，画的是江南烟雨，与窗外的暴雨形成鲜明对比。靠窗摆着一张紫檀木长案，案上摆着文房四宝，还有一盆开得正盛的兰花。
赵璟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
他已经脱下了那身沉重的龙袍，换了一身常服——月白色的圆领袍，腰间系着玉带，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固定。但背影依然紧绷，肩膀的线条僵硬得像石头。
大太监悄无声息地退出去，关上了门。
殿内只剩下两个人。
雨声被厚重的殿门隔绝，变得模糊而遥远。烛火在铜灯里静静燃烧，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兰花的香气在空气里弥漫，清雅，但压不住那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紧张。
徐葵走到殿中央，跪下行礼：“臣徐葵，参见陛下。”
赵璟没有回头。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徐葵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能感觉到膝盖跪在地毯上的细微刺痛。
然后，他转身。
他手里拿着那卷黄绫檄文。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徐葵面前，将檄文掷在她面前的地毯上。纸张落地时发出轻微的“啪”声，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徐葵抬起头。
赵璟的脸色依然铁青，但眼神里的愤怒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绝望的疲惫。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地问：
“徐卿。”
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田承嗣反意已明，联合成德、卢龙两镇，号称二十万大军，不日即将南下。”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
“朝中主和之声甚嚣尘上，朕，该如何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