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响起：
“陛下圣明！臣等誓死效忠！”
徐葵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她能听见那震耳欲聋的呼声，能感觉到地面传来的轻微震动，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檀香、汗水和一种难以形容的、铁血的气息。
退朝的钟声响起。
百官起身，依次退出大殿。徐葵走在最后，深青色的身影在宏伟的殿宇中显得格外单薄。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王焕等人投来的怨毒目光，像淬了毒的针，扎在她的背上。
她走出殿门，晨风扑面而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阳光刺眼，她微微眯起眼睛。
一个身影从她身边经过——那是一位清流老臣，须发皆白，身穿深紫色朝服。他走得很慢，经过她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
然后，徐葵听见了一声叹息。
很轻，很低，几乎被风吹散，但她听清了每一个字：
“女子干政，终非国家之福。纵有才略，亦是祸水。”
话音落下，老臣继续向前走去，背影在晨光中渐渐模糊。
第79章 朝堂激辩，舌战群儒
晨光刺破云层，照在紫宸殿的琉璃瓦上，泛起一层冰冷的金色光晕。殿前的广场上，文武百官已按品级列队，深紫色的朝服、绯色的官袍、青色的补服，在晨光中形成一片肃穆的色彩。空气中弥漫着檀香与露水混合的气味，还有一股压抑的、几乎可以触摸到的紧张。
徐葵站在殿外廊下，深青色的女官服在晨风中微微摆动。她看着那些官员——有人低头整理笏板，有人与同僚低声交谈，更多的人面无表情，眼神却游移不定。她能听见细碎的议论声，像一群蜜蜂在远处嗡嗡作响。
“听说魏博已经发兵了……”
“二十万大军啊，朝廷拿什么挡？”
“都是那妖女惹的祸……”
最后三个字飘进耳中，徐葵没有回头。她只是抬起手，整理了一下衣襟。指尖触碰到衣襟内侧那枚冰冷的潜龙令，金属的凉意透过布料传来，让她纷乱的思绪稍稍安定。
殿门开了。
沉重的朱红殿门被两名宦官缓缓推开，发出沉闷的“吱呀”声。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广场上格外刺耳。百官停止交谈，整肃衣冠，按顺序鱼贯而入。
徐葵跟在队伍末尾。
她踏入殿内时，一股混合着陈年木料、香炉灰烬和人体体温的气味扑面而来。紫宸殿内部比从外面看起来更加宏伟——十二根盘龙金柱撑起高高的穹顶，穹顶上绘着日月星辰的图案，在晨光透过窗棂的照射下泛着幽暗的光。御座高高在上，铺着明黄色的锦缎，此刻还空着。
百官分列两侧，文官在东，武官在西。徐葵的位置在文官队列的最末端，靠近殿门。她站在那里，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射来——好奇的、审视的、敌意的、轻蔑的。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的背上。
“陛下驾到——”
尖细的唱喏声响起。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似乎屏住了。赵璟从后殿走出，身穿明黄色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珠串在眼前微微晃动。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锐利，步伐沉稳。他在御座上坐下，双手按在扶手上，目光扫过殿内百官。
“众卿平身。”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
百官起身，笏板握在手中，垂首肃立。
短暂的寂静。
然后，一个声音从文官队列前排响起——苍老，嘶哑，却异常清晰：
“臣，御史中丞王焕，有本启奏！”
徐葵抬眼看去。那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身穿深紫色朝服，补子上绣着獬豸图案。他手持象牙笏板，走出队列，在御座前跪下，额头触地。
“讲。”赵璟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王焕抬起头，声音陡然提高：“陛下！魏博节度使田承嗣，昨日已发檄文，起兵二十万，号称‘清君侧，诛妖女’！成德、卢龙两镇响应，三镇联军，兵锋直指潼关！此乃国朝立国百年来未有之大变局，社稷危如累卵，江山摇摇欲坠！”
他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人心上。
“臣斗胆请问陛下，”王焕的声音更加激昂，“朝廷有何应对之策？国库空虚，兵疲将寡，京畿禁军不过五万，且久疏战阵。潼关守军不足两万，城墙年久失修。以如此残破之师，如何抵挡二十万虎狼之师？”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转向徐葵所在的方向，伸手指去：
“而这一切祸端，皆由此女而起！”
殿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徐葵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那些目光里有震惊，有幸灾乐祸，有冷漠的观望。她甚至能听见身后殿门外侍卫轻微的甲叶碰撞声。
王焕的声音继续响起，字字诛心：
“徐葵，罪臣之女，本应没入浣衣局，永世为奴。然其以妖言蛊惑圣听，擅改祖制，推行所谓‘新政’——经济削藩，触怒藩镇；发行新币，扰乱市井；设立钱庄，与民争利！此女所为，无一不是动摇国本、祸乱朝纲之举！”
他跪直身体，双手高举笏板，声音悲愤：
“陛下！田承嗣檄文中言：‘诛妖女，还朗朗乾坤’！此言虽悖逆，却道出天下人心！若陛下能明正典刑，将此女交付魏博，或可平息藩镇之怒，换得朝廷喘息之机！臣恳请陛下——以社稷为重，以江山为重，诛此祸国妖女，以谢天下！”
最后一个字落下，殿内死一般寂静。
徐葵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缓慢而有力。她看着跪在御座前的王焕，看着他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看着他那双浑浊却燃烧着火焰的眼睛。然后，她缓缓走出队列。
深青色的裙摆拂过光洁的金砖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在王焕身侧三步处停下，跪下，额头触地。冰凉的砖面贴着额头，传来刺骨的寒意。她维持着这个姿势，三息时间，然后抬起头，看向御座上的赵璟。
“陛下，”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在为自己辩护，“臣，徐葵，有话要说。”
赵璟看着她，眼神复杂。他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准。”
徐葵站起身。
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环视了一圈殿内百官。她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有王焕那样愤怒的，有冷漠观望的，有好奇探究的，也有少数几双眼睛里藏着不易察觉的同情。她将这些面孔一一记在心里。
然后，她转向王焕。
“王中丞，”她开口，声音依然平静，“您方才所言，句句恳切，字字泣血，皆是为国为民之心。臣，敬佩。”
王焕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说。
徐葵继续道：“您说国库空虚，兵疲将寡，此言不虚。您说潼关守军不足，城墙失修，此言亦不虚。您说朝廷难以抵挡二十万大军——此言，臣也认同。”
殿内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有人交头接耳，有人面露诧异。
王焕皱起眉头，警惕地看着她。
“但是，”徐葵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提高，“王中丞，您说将臣交给田承嗣，便可平息战祸——此言，大谬！”
她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清亮而坚定：
“田承嗣要的不是臣这颗人头！他要的是朝廷放弃新政，承认藩镇割据的合法性，是要陛下自断臂膀，自毁长城！今日若将臣交出，明日他就会要求朝廷撤销经济削藩之策，后日就会要求恢复藩镇铸币之权，大后日就会要求朝廷承认他世袭罔替、永镇魏博！”
她向前一步，目光如炬：
“王中丞，您熟读史书，当知战国之事。今日g五城，明日g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起视四境，而秦兵又至矣！妥协退让，从来换不来和平，只会助长豺狼贪欲！今日若对田承嗣低头，明日成德、卢龙便会效仿，后日江南、蜀中藩镇便会群起而攻之！到那时，朝廷还有什么可以g让？难道要g让这紫宸殿，g让这万里江山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到最后几乎是在质问。
王焕脸色铁青，张了张嘴，却一时语塞。
徐葵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追击：
“您说二十万大军势不可挡——臣请问，这二十万大军，从何而来？魏博一镇，常备兵力不过八万。田承嗣号称二十万，其中必有大量临时征召的民夫、流民，甚至裹挟的百姓！这样的军队，看似庞大，实则内部混乱，粮草不济，士气不稳！”
她转身面向百官，声音清晰如d锋剖开迷雾：
“而成德、卢龙两镇响应——他们真的会全力相助吗？李宝臣与田承嗣有旧怨，三年前为争夺盐池，双方兵马曾对峙月余。朱滔重利轻义，向来首鼠两端。这两镇所谓的‘响应’，不过是做个姿态，观望风向罢了！若朝廷示弱，他们自然会落井下石；若朝廷强硬，他们便会犹豫观望，甚至暗中与朝廷交易！”
殿内鸦雀无声。
徐葵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能听见殿外风吹过檐角铃铛的叮当声，能听见远处宫墙下侍卫换岗时兵器碰撞的金属声。三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背景音。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情绪，声音恢复平静：
“至于朝廷战力——王中丞所言不虚，京畿禁军确实只有五万。但您可知，这五万禁军中，有三万是去年新募的精壮？您可知，禁军装备已在三个月前全部更新，d枪箭矢皆由将作监新铸？您可知，潼关城墙虽旧，但秦烈将军三日前已率工部匠人前往修缮，十日内必可加固？”
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双手捧起：
“这是户部昨日呈报的账目——‘特别平叛基金’已筹集白银一百二十万两，其中八十万两已拨付兵部，用于购置军械粮草。钱庄新币发行三月，已回收旧币六成，市面流通稳定，朝廷可随时调用储备金银。臣不敢说朝廷财力雄厚，但支撑一场防御之战，绰绰有余！”
她将文书高举过头：
“陛下，诸位大人——战，或许艰难，但有一线生机！和，必是死路一条！田承嗣要的不是和平，是要朝廷跪下，是要大胤从此沦为藩镇傀儡！今日若退一步，明日便无立锥之地！”
话音落下，大殿内陷入长久的寂静。
徐葵站在那里，双手高举文书，深青色的衣袖垂下，在晨光中微微颤抖。她能感觉到汗水从脊背滑落，浸湿了内衫。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战鼓在胸腔里擂响。
然后，她听见了掌声。
很轻，很慢，但清晰。
她转头看去——是站在武官队列中的一位中年将领，身穿绯色武官服，补子上绣着狮子图案。他看着她，眼神复杂，但双手在轻轻鼓掌。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文官队列中也有几人开始鼓掌。掌声起初稀疏，渐渐连成一片。
王焕的脸色由青转白，由白转红。他猛地站起身，指着徐葵，声音颤抖：“妖言惑众！妖言惑众！你一介女流，懂什么军国大事！女子干政，本就是牝鸡司晨，败坏朝纲！陛下，此女——”
“够了。”
御座上传来的声音并不高，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殿内的喧嚣。
赵璟站起身。
明黄色的龙袍在晨光中熠熠生辉，十二旒冕冠的珠串微微晃动。他走下御阶，脚步沉稳，一步一步，走到大殿中央。他在徐葵和王焕之间停下，目光先看向王焕。
“王卿，”他的声音很平静，“你为官三十载，忠心可鉴。你的担忧，朕明白。”
王焕跪倒在地，老泪纵横：“陛下！老臣一片赤心，天地可鉴啊！”
赵璟伸手扶起他，然后转身，面向百官。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最后停留在徐葵脸上。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是决断，是战意，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爆发的锋芒。
“众卿听旨。”
四个字，像四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
百官齐齐跪下，笏板触地，额头贴在手背上。
赵璟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每一个字都铿锵有力：
“魏博节度使田承嗣，世受国恩，不思报效，反而拥兵自重，g据一方。今更悍然起兵，伪称‘清君侧’，实为谋逆！其罪滔天，罄竹难书！”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朕，受命于天，统御四海，岂容此等悖逆之徒猖狂！今特下诏：削去田承嗣一切官爵，夺其封号，昭告天下，其为国贼！命潼关守军严阵以待，痛击来犯之敌！调京畿禁军三万，朔方边军两万，即日开赴潼关，归潼关防御使秦烈节制！”
他转向徐葵：
“徐葵。”
“臣在。”
“你方才所言，朕已听清。新政乃国策，不可因贼子威胁而废。经济削藩，继续推行。钱庄新币，照常发行。特别平叛基金，全数用于军需。朕命你——协助兵部、户部，统筹后勤，保障前线，不得有误！”
“臣，领旨！”徐葵的声音微微颤抖。
赵璟最后看向百官，声音陡然提高：
“此战，关乎国运，关乎社稷！朕意已决——战！大胤宁可战死，绝不跪生！众卿若有异议，现在可提。若此刻不提，日后再有言和者——”
他的目光如刀，扫过殿内：
“以通敌论处！”
死一般的寂静。徐葵站在原地，没有回头。
她抬起头，看着天空——湛蓝如洗，万里无云。一群大雁正从北方飞来，排成人字形，向南迁徙。雁鸣声声，悠长而苍凉。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向着宫城深处走去。深青色的裙摆拂过青石板路，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响，一声，一声，坚定而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