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元忠踉跄着退出紫宸殿，背影在殿门外的光线下拉得很长，像一条被打断脊梁的狗。殿内恢复了寂静，但那种紧绷感并未消散。徐葵站在原地，能感觉到身后那些目光——有钦佩，有嫉妒，有担忧，有敌意。赵璟从御座上走下来，明黄色的袍服掠过金砖地面，在她面前停下。
“徐卿，”他的声音很轻，只有两人能听见，“田承嗣不会善罢甘休。”
徐葵抬起头，看着皇帝年轻而坚毅的脸：“臣知道。所以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开始。”
赵璟沉默片刻，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今晚麟德殿设宴，款待魏博使团。你陪朕去。”
“陛下是要……”
“既然已经撕破脸，那就把话说透。”赵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让天下人都看看，朝廷的态度。”
徐葵躬身：“臣遵旨。”
***
夜幕降临，麟德殿灯火通明。
殿内三十六根蟠龙金柱上，数百盏宫灯同时点燃，将整个大殿照得如同白昼。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和酒肴的混合气味——檀香木案上，金盘银盏依次排开，烤鹿肉、蒸鲈鱼、蜜渍樱桃、八宝甜羹，每一道菜都精致得如同艺术品。丝竹声从殿角传来，十二名乐师奏着《太平乐》，曲调悠扬，却掩盖不住席间暗流涌动的紧张。
徐葵坐在赵璟下首第三席，深紫色的官袍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她能感觉到，对面席位上，田元忠的目光像针一样刺过来。
这位魏博长史已经换了一身新衣——绯色官袍，金带玉钩，脸上重新敷了粉，试图掩盖朝堂上失态的痕迹。但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关节发白，暴露了内心的不安。
“陛下，”田元忠站起身，举起酒杯，“臣代田帅，敬陛下圣安。”
他的声音刻意拔高，试图找回场子。
赵璟端起玉杯，却没有饮，只是淡淡地说：“田长史远道而来，辛苦了。”
“为朝廷办事，不敢言苦。”田元忠放下酒杯，目光扫过徐葵，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只是臣有一事不明，想请教陛下——朝廷议事，何时轮到妇人置喙了？”
话音落下，席间顿时安静。
丝竹声停了。乐师们低下头，不敢再奏。侍立的宫女太监们屏住呼吸，连殿角铜炉里炭火燃烧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
徐葵放下手中的银筷。
筷子碰在瓷盘上，发出清脆的“叮”一声。
“田长史此言差矣。”她开口，声音平静，却像冰水浇进滚油，“朝廷议事，关乎天下苍生，无论男女，皆可建言。倒是田长史，身为臣子，在御前质问陛下用人，这是臣子该有的态度吗？”
田元忠脸色一沉：“徐主事，本官是在与陛下说话。”
“陛下就在此处，田长史有话，不妨直说。”徐葵站起身，深紫色官袍的裙摆垂落，在灯光下划出一道沉稳的弧线，“何必拐弯抹角，暗讽他人？”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主和派的官员们坐在左侧席位上——户部侍郎郑文昌、礼部尚书王延年、工部右侍郎李崇……这些人或低头饮酒，或皱眉不语，或交换眼色。徐葵能感觉到他们复杂的情绪：有人希望她出丑，有人担心局面失控，有人在权衡利弊。
田元忠深吸一口气，重新端起酒杯：“好，既然徐主事要本官直说，那本官就直说。”
他转向赵璟，深深一躬：
“陛下，田帅派臣入京，是诚心请罪，愿与朝廷重修旧好。田帅提出四个条件，并非要挟，而是为河北百万军民求一条生路——连年征战，河北百姓苦不堪言，田地荒芜，十室九空。若朝廷能应允，河北可安，天下可安。”
“哦？”赵璟放下酒杯，“田长史说说，是哪四个条件？”
田元忠挺直腰背，声音洪亮：
“第一，朝廷须承认田帅在河北的现有权益——土地、军队、赋税，一切照旧，不得以‘削藩’之名行剥夺之实。”
“第二，停止‘经济削藩’在河北的实施，恢复旧制。”
“第三，惩处挑拨君臣、引发战端的罪魁祸首。”他看向徐葵，目光如刀，“徐主事以女子之身干预朝政，妖言惑众，致使朝廷与藩镇失和，当严惩以儆效尤。”
“第四，朝廷须拨付抚恤银三百万两，补偿魏博军此次出兵的损耗，并犒赏将士。”
每说一条，殿内的温度就降一分。
说到第三条时，郑文昌手中的酒杯晃了一下，酒液洒在案上。他慌忙用袖子去擦，却越擦越乱。
说到第四条时，连最沉稳的王延年都皱起了眉——三百万两，几乎是大胤朝廷一年的赋税收入。
田元忠说完，殿内死一般寂静。
只有铜炉里的炭火，还在不知疲倦地燃烧着，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烤鹿肉的油脂滴在炭上，腾起一小股青烟，带着焦香的肉味飘散开来。
赵璟没有说话。
他端起酒杯，慢慢啜饮一口。琥珀色的酒液在玉杯中晃动，映着殿顶的宫灯，泛着碎金般的光。
“徐卿，”他放下酒杯，看向徐葵，“你怎么看？”
徐葵站起身。
她的动作很慢，很稳，深紫色官袍的每一道褶皱都随着她的动作缓缓展开。灯光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惊慌，只有一种冷静到极致的清明。
“臣以为，”她开口，声音清晰地在殿中回荡，“田长史所言四条，条条荒谬，字字诛心。”
田元忠脸色一变：“你——”
“田长史稍安勿躁。”徐葵抬手，打断他的话，“既然要论，那就一条一条论清楚。”
她走到大殿中央，站在那幅巨大的《江山万里图》壁画前。壁画上的山川河流在灯光下泛着青金色的光泽，仿佛活了过来。
“第一条，承认田帅在河北的现有权益。”徐葵转过身，目光扫过席间百官，最后落在田元忠脸上，“田长史，田帅在河北的‘权益’，从何而来？”
田元忠冷笑：“自然是朝廷所赐。”
“朝廷所赐？”徐葵的声音陡然提高，“大业十二年，田帅任魏博节度使，朝廷赐予的，是魏博一镇节度之权，是保境安民之责！可田帅这些年做了什么？”
她向前一步，声音如铁：
“大业十五年，田帅擅自扩军，将魏博军从三万扩至八万，未经兵部核准——这是第一条悖逆。”
“大业十七年，田帅截留河北三州赋税，共计白银八十万两，粮食五十万石，未解送户部——这是第二条悖逆。”
“大业十九年，田帅私设盐铁司，垄断河北盐铁之利，年入百万，分文未缴国库——这是第三条悖逆。”
“大业二十一年，田帅擅自攻占沧州，驱逐朝廷任命的刺史，换上自己的亲信——这是第四条悖逆。”
“今年春，田帅更是公然起兵，攻打潼关，欲直取京师——这是第五条，也是最大的一条悖逆！”
每说一条，她就向前一步。
五步之后，她已经站在田元忠面前三尺处。深紫色的官袍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像凝固的血。
“田长史，”徐葵盯着他的眼睛，“你告诉我，这样的‘权益’，朝廷该如何‘承认’？是承认他拥兵自重、g据一方的权力？还是承认他截留赋税、私设盐铁的权利？亦或是承认他攻伐州郡、威胁京师的特权？”
田元忠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在宫灯下闪着光。他能感觉到，席间那些原本同情他的主和派官员，此刻都移开了目光。
“第二条，停止经济削藩。”徐葵转身，面向赵璟，深深一躬，“陛下，经济削藩，并非剥夺，而是规范。田帅在河北私设盐铁司，年入百万，却分文不缴国库。朝廷在河北推行盐铁专卖，将利润收归国库，用于养兵、赈灾、修路、兴学——这有何不妥？难道田帅的私库，比朝廷的国库更重要？难道河北百姓的血汗，就该白白流入田帅的腰包？”
她的声音在殿中回荡，字字铿锵：
“至于第三条，惩处罪魁祸首……”徐葵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冷笑，“田长史说臣‘挑拨君臣、引发战端’，真是天大的笑话。臣请问田长史：是臣让田帅擅自扩军的吗？是臣让田帅截留赋税的吗？是臣让田帅私设盐铁司的吗？是臣让田帅攻打潼关的吗？”
她转过身，目光如炬：
“都不是！是田帅自己，一步步走到今天！是他拥兵自重，g据一方；是他贪得无厌，截留赋税；是他野心膨胀，欲取天下！臣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帮陛下看清真相，帮朝廷守住底线——何罪之有？”
田元忠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你……你强词夺理……”
“强词夺理的是你！”徐葵的声音陡然拔高，如惊雷炸响，“田长史，你口口声声说田帅‘诚心请罪’，那我问你：诚心请罪，为何要带三十车礼物进京？这是请罪还是示威？诚心请罪，为何在朝堂之上不跪不拜？这是臣子该有的态度吗？诚心请罪，为何要提出如此苛刻的条件？这是求和还是要挟？”
她向前一步，几乎贴到田元忠面前：
“田帅的所谓‘请罪’，不过是缓兵之计！潼关新败，损兵折将；成德生变，张忠志态度暧昧；卢龙观望，不肯全力相助——田帅知道短期内无法取得更大战果，所以想用‘求和’的幌子，争取时间重整内部，离间朝廷与藩镇关系！”
“一旦朝廷示弱，答应他的条件，他就赢得了喘息之机。到那时，他会重新整顿兵马，会暗中联络其他藩镇，会寻找新的时机——卷土重来！”
徐葵的声音在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到那时，朝廷威严扫地，藩镇群起效仿，天下分崩离析，亿万黎民永无宁日——田长史，这就是田帅想要的吗？这就是你口中的‘诚心请罪’吗？”
田元忠踉跄后退，撞在身后的案几上。金盘银盏哗啦作响，酒液洒了一地。他扶着案几，大口喘气，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席间，主和派的官员们低下了头。
郑文昌握着酒杯的手指关节发白。王延年闭着眼睛，长长叹了口气。李崇盯着案上的菜肴，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
他们知道，徐葵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至于第四条，三百万两抚恤银……”徐葵转身，面向赵璟，深深一躬，“陛下，臣请陛下算一笔账。”
赵璟看着她：“什么账？”
“田帅此次出兵，号称十万，实则不过六万。”徐葵的声音平静下来，却更显锋利，“按魏博军制，一名士兵月饷二两，六个月战事，军饷总计七十二万两。粮草消耗，按每人每日三升米计，六个月需粮三十二万石，折银约六十四万两。军械损耗、战马草料、民夫工钱，总计不会超过四十万两。”
她抬起头，目光清明：
“也就是说，田帅此次出兵的损耗，满打满算，不会超过一百八十万两。可他开口就要三百万两——多出来的一百二十万两，是给谁的？是抚恤阵亡将士，还是充实田帅的私库？”
殿内一片死寂。
连炭火燃烧的声音都消失了。
所有人都看着徐葵，看着那个站在大殿中央，身姿挺拔如松的女子。深紫色的官袍在她身上，仿佛化作了战袍；平静的目光里，燃烧着不容置疑的信念。
田元忠瘫坐在席位上，官袍的前襟被酒液浸湿，贴在身上。他张着嘴，像一条离水的鱼，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徐葵转身，面向他，一字一句地说：
“田长史，回去告诉田帅：大胤疆土，不容分割；朝廷法度，不容置喙；忠臣良将，不容诬陷。”
她的声音清越而坚定，在殿中回荡：
“田帅若真心悔过，当自缚至京，向天下谢罪。朝廷或可念其旧功，从宽发落。若妄想以兵戈挟制朝庭——”
她顿了顿，目光如刀：
“潼关之下，便是榜样！”
话音落下，殿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赵璟缓缓站起身。
明黄色的袍服在灯光下泛着金辉，十二旒冕冠上的玉珠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碰撞声。他走到徐葵身边，目光扫过席间百官，最后落在田元忠身上。
“徐卿所言，便是朕的意思。”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田长史，回去告诉田帅：朝廷可以暂时停火，但魏博军必须退回原防区，不得再越雷池一步。朝廷可以不计前嫌，但田帅必须交出此次挑动战争的将领——名单，兵部会给你。朝廷可以给河北百姓一条生路，但经济削藩，必须继续推行。”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
“至于其他条件——免谈。”
田元忠浑身一颤。
他挣扎着站起身，想要说什么，却见赵璟已经转身，走向御座。
“宴席到此为止。”赵璟坐下，端起酒杯，“田长史明日离京，朕就不送了。”
这是逐客令。
田元忠脸色灰败，深深一躬，踉跄着退出大殿。他的背影在殿门外拉得很长，在宫灯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狼狈。
殿内，丝竹声重新响起。
乐师们奏起《凯旋乐》，曲调激昂，仿佛在庆祝一场胜利。宫女太监们重新端上热菜，酒香重新弥漫开来。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场宴席，已经结束了。
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徐葵回到座位，端起酒杯。琥珀色的酒液在玉杯中晃动，映着殿顶的宫灯，泛着碎金般的光。她能感觉到，对面席位上，郑文昌的目光复杂地投过来——有钦佩，有嫉妒，有担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
她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酒液滚过喉咙，带着辛辣的暖意。殿角的铜炉里，炭火正旺，将冬夜的寒意驱散。但徐葵知道，这温暖只是暂时的。
田承嗣不会善罢甘休。
拒绝了他的条件，就等于彻底断绝了和解的可能。接下来，要么是长期对峙，消耗国力；要么是新的进攻，血流成河。
她放下酒杯，手指轻轻摩挲着杯壁。温润的玉石触感在指尖蔓延，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殿外，夜风吹过，宫灯摇晃，光影在殿内交错晃动。
赵璟的声音从御座传来：
“徐卿，陪朕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