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葵回到“经纬阁”时已是深夜。
书房里炭火将熄未熄，余温尚存。她脱下披风挂在架子上，走到书案前。案头堆着今日会议记录和待处理的文书，最上面是周文远起草的钱庄分号章程初稿。她拿起章程，就着残烛的光线翻阅，朱笔在需要修改处圈点。
窗外的雪又下起来了，细密的雪花在夜色中无声飘落，覆盖了庭院的青石板路。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悠长而苍凉。徐葵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目光落在案头那封尚未拆开的密信上——信封上没有署名，只盖着一个陌生的火漆印。
她犹豫片刻，还是拿起信，用裁纸d小心地划开火漆。
信纸是普通的宣纸，字迹工整而陌生：
“徐大人钧鉴：闻大人欲在河北设钱庄分号，推广新币。此事甚好，然河北三镇，尤以魏博为最，田承嗣此人，表面粗豪，实则心细如发。其治下魏州，商贾往来皆有定规，外来钱庄若无当地豪强引荐，寸步难行。若大人有意，某可代为引荐魏州大商‘万通号’东主，此人乃田承嗣妻弟，掌魏博三成盐铁之利。然此事需面谈，三日后酉时，城南‘醉仙楼’天字三号房，静候大人。阅后即焚。”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
徐葵盯着信纸，眉头微蹙。这封信来得太过蹊跷——她与赵璟、秦烈商议河北经济渗透方略，不过半日之前的事，消息竟已泄露？还是说，这根本就是一场试探？
她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火焰吞噬纸页，化作灰烬。
窗外，雪下得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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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雪停了。
阳光透过云层洒落，将皇城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色。积雪在阳光下开始融化，屋檐下滴着水珠，发出清脆的声响。空气清冷而湿润，带着冬日特有的凛冽气息。
徐葵早早入宫，向赵璟详细禀报了河北经济渗透方略的具体部署。赵璟听得很仔细，不时询问细节，最后在奏章上批了“准”字，并加盖了玉玺。
“三个月。”赵璟放下朱笔，看着徐葵，“朕给你三个月时间。钱庄分号要开起来，周世昌要潜入成德，幽州的驻军要到位，潼关的防务要加强。徐卿，此事务必谨慎，不可操之过急，亦不可贻误时机。”
“臣明白。”徐葵躬身。
“还有一事。”赵璟从案头拿起一份奏折，“御史台昨日联名上奏，弹劾你‘以女子之身干预朝政，擅设钱庄，扰乱市易’。领头的是御史中丞杜文若，他是高显的门生。”
徐葵接过奏折，快速浏览。奏折写得文采斐然，引经据典，核心意思只有一个：女子干政，有违祖制，必生祸乱。
“陛下如何处置？”她问。
“朕留中不发。”赵璟淡淡道，“但杜文若不会善罢甘休。高显虽已伏法，其党羽仍在朝中盘根错节。徐卿，你在明处，他们在暗处，须处处小心。”
“谢陛下提醒。”
从文思殿出来时，已是午时。
阳光正好，积雪融化后的水汽在空气中弥漫，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徐葵沿着宫道往宫外走，刚转过一个弯，便看见秦烈从另一条宫道上走来。
两人在岔路口相遇。
秦烈今日穿了一身深蓝色常服，腰间束着革带，脚蹬黑靴。他刚从兵部出来，手里拿着一卷文书，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看见徐葵，他脚步微顿，随即上前行礼：“徐大人。”
“秦将军。”徐葵还礼。
两人并肩往宫外走。
宫道两旁栽着松柏，积雪压在枝头，偶尔有雪块落下，发出沉闷的声响。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宫人清扫积雪的沙沙声，混合着鸟雀的鸣叫。
“将军这是要去何处？”徐葵问。
“回驿馆。”秦烈道，“兵部已批了调兵文书，明日我便启程回朔方，调两万精锐驻防幽州。”
“这么快？”
“军情紧急。”秦烈顿了顿，“河北那边，魏博田承嗣最近动作频频，在边境增兵三千，说是防秋，但探子回报，其军中粮草储备远超往常。卢龙镇的李怀仙也在整顿军备，成德张忠志虽然内部清洗，但对外的防备一点没松。”
徐葵点头：“所以将军要尽快。”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
宫道尽头便是御花园的西门。时值初夏，园中百花盛开，与宫道上的积雪形成鲜明对比。粉色的桃花、白色的梨花、淡紫色的丁香，在阳光下开得热烈而绚烂。花香随风飘来，甜腻中带着草木的清新，与宫道上的清冷气息交织在一起。
园中有一条青石板小径，蜿蜒穿过花丛，通向宫外。
秦烈和徐葵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
阳光透过花枝洒在小径上，光影摇曳。花瓣随风飘落，落在青石板上，像铺了一层细碎的地毯。远处有宫人在修剪花枝，剪d的咔嚓声清脆而有节奏。更远处，假山流水潺潺，水声叮咚，混合着鸟鸣，构成一幅宁静的画卷。
两人沿着小径缓缓走着。
秦烈比徐葵高出大半个头，走在她身侧，能看见她鬓边那支赤金凤钗在阳光下泛着微光，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墨香和皂角的气息。她的侧脸清瘦而坚毅，下颌线条分明，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他想起在潼关的那些日子。
想起她站在城头，寒风吹起她的衣袂，她却站得笔直；想起她为他包扎伤口时，手指稳定而轻柔；想起她说“我会守住潼关”时，眼中那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也想起回京这一路上，听到的关于她的种种传闻。
说她如何扳倒高显，如何设立钱庄，如何整顿司经署，如何得陛下宠信。说她一个女子，竟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实属异数。也有人说，她不过是陛下手中的一枚棋子，用完了便会被弃。
秦烈不知道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他只知道，眼前这个女子，和他记忆中的那个徐葵，似乎有些不一样了。不是容貌，不是声音，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一种距离感，一种他无法逾越的屏障。
“女官……”
秦烈忽然开口，声音低沉。
徐葵转头看他。
阳光照在她脸上，将她眼中的疑惑映得清晰。秦烈对上她的目光，心中那股冲动又涌了上来，但话到嘴边，却改了口：“不，徐大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在京城，一切可还安好？朝中……压力是否很大？”
徐葵听出了他话中的担忧。
那种关切是真实的，哪怕隔着那层若有若无的距离感。她心中一暖，唇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丝浅笑：“有劳秦将军挂心。压力自然有，但尚能应对。”
她看着秦烈，看着他眼中那种复杂而克制的情绪，继续道：“倒是将军，伤势初愈，还需多加休养。边关苦寒，更需保重。”
秦烈看着她清瘦却坚毅的侧脸，看着她唇角那抹浅笑，看着她眼中那种清澈而坚定的光芒。他想起在潼关城头，生死一线时心中闪过的身影；想起她说“将军保重”时，那种平静而真诚的语气。
一股冲动涌上心头。
他想说些什么，想问她这些日子过得好不好，想告诉她他在边关时常想起她，想问她是否还记得在潼关的那些日子。
但话到嘴边，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点了点头，声音低沉：“末将省得。大人……也请保重。”
徐葵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种欲言又止的情绪，心中也涌起一丝涟漪。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将军也是。”
两人继续沿着小径往前走。
花香越来越浓，甜腻得几乎让人窒息。阳光透过花枝洒下，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假山上的流水声越来越清晰，叮咚作响，像玉珠落盘。
小径前方出现一个岔路口。
一条通往宫外，一条通往“经纬阁”方向。两人在岔路口停下脚步。
“末将就此别过。”秦烈拱手。
“将军一路顺风。”徐葵还礼。
秦烈转身，朝着宫外的方向走去。深蓝色的袍服在花丛中时隐时现，很快便消失在拐角处。
徐葵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小径。
阳光透过花枝洒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花瓣随风飘落，落在她肩头，又滑落到地上。远处传来宫人的谈笑声，混合着鸟鸣，显得格外清晰。
她走出几步，忍不住回头。
却见秦烈依旧站在原地，站在岔路口的另一头，望着她的背影。阳光照在他身上，将他深蓝色的袍服染上一层金色。他的身影在花丛中显得格外挺拔，却也格外孤独。
目光相接。
秦烈迅速转身，大步离去。袍服在风中翻飞，很快消失在宫道的尽头。
徐葵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岔路口。
风吹过花丛，带起一阵花瓣雨。粉色的桃花瓣在空中飞舞，像一场无声的雪。她抬手抚了抚发间那支赵璟所赠的赤金凤钗，钗头的凤凰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然后她转身，朝着“经纬阁”的方向走去。
脚步声在青石板小径上回荡，混合着风声、水声、鸟鸣声，渐渐远去。阳光透过花枝洒下，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而在她身后，御花园中的百花依旧开得热烈。
粉的桃花，白的梨花，紫的丁香，在阳光下绚烂如锦。花香随风飘散，甜腻而浓郁，弥漫在整条小径上。假山上的流水依旧叮咚作响，像一首永不停歇的歌。
只是那深蓝色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宫道的尽头。
徐葵走出御花园，回到宫道上。
积雪已经融化了大半，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反射着阳光。宫人正在清扫积水，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作响。远处传来钟声，悠长而庄严，在皇城中回荡。
她沿着宫道往“经纬阁”走，心中却还想着刚才那一幕。
秦烈站在岔路口望着她的背影，那种眼神，那种欲言又止的情绪，那种迅速转身离去的动作。还有他问的那句话——“在京城，一切可还安好？朝中……压力是否很大？”
她听出了他话中的担忧，也听出了那层距离感。
是啊，距离感。
从潼关到长安，从生死与共的战友到朝堂上的同僚，从她只是一个小小的文书女官到如今的司经令、陛下宠臣。地位变了，环境变了，他们之间的关系，似乎也变了。
徐葵轻轻叹了口气。
风吹过宫道，带来一丝凉意。她裹紧了身上的披风，加快了脚步。
回到“经纬阁”时，已是午后。
书房里炭火重新燃起，暖意融融。周文远已经在等候，见她回来，连忙起身：“大人，您回来了。”
“坐。”徐葵脱下披风，走到书案后坐下，“钱庄分号的章程，我看过了。有几处需要修改。”
她从案头拿起那份章程，翻开，指着其中一页：“这里，关于分号掌柜的选拔标准，太过笼统。‘品行端正，精通算学’——这八个字，可操作的空间太大。要细化，要具体。比如，需有三年以上钱庄或商号从业经历，需通过司经署组织的算学考核，需有当地两名以上士绅作保。”
周文远连忙记录。
“还有这里。”徐葵翻到另一页，“分号初设，资金流转要严格控制。每日流水超过五百贯，需总号批准；超过一千贯，需报司经署备案。这不是不信任分号掌柜，而是防患于未然。河北那边情况复杂，我们不能给任何人可乘之机。”
“下官明白。”
“另外，”徐葵放下章程，看着周文远，“周世昌那边，联络得如何了？”
“已经派人去江南了。”周文远道，“按大人的吩咐，以采购丝绸的名义接触，不会引起怀疑。预计十日内会有回音。”
徐葵点头：“好。此事要快，但更要稳。周世昌此人，柳三娘推荐，应该可靠，但我们还是要多做一手准备。你派人去查查他的底细，尤其是他在江南的生意往来，有无把柄，有无软肋。”
“是。”
周文远退下后，书房里又恢复了安静。
徐葵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午后的阳光洒进来，将书房照得明亮。庭院里的积雪已经化尽，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反射着天光。远处有麻雀在枝头跳跃，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她看着窗外，心中却还想着那封密信。
“三日后酉时，城南‘醉仙楼’天字三号房。”
是谁？
是敌是友？
是试探还是陷阱？
她不知道。
但她必须去。
因为如果这封信是真的，如果对方真的能引荐魏州大商“万通号”东主，那么河北钱庄分号的设立，将事半功倍。而如果这是陷阱，她也要去看看，到底是谁在背后布局。
风吹进书房，带来一丝凉意。
徐葵关上窗户，回到书案前。案头堆着厚厚的文书，有司经署的日常事务，有钱庄的账目，有各地报上来的灾情，有朝中官员的弹劾奏折。
她拿起一份奏折，是御史中丞杜文若今日刚上的，依旧弹劾她“女子干政”。
她看了几眼，便放下。
然后拿起笔，开始批阅文书。
阳光透过窗纸洒在书案上，将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和炭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