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葵关上门，手指在门闩上停留片刻，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她转身走回书案前，沈墨已经站在门外廊下，油纸伞收起靠在墙边，伞尖滴下的水珠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圈深色。
“大人。”沈墨推门进来，带进一股潮湿的雨气。他的袍角沾着泥点，脸色凝重，“陆文那边有新动静。”
徐葵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在书案后落座。炭盆里的火已经重新添过，橙红的炭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暖意驱散了雨天的阴寒。
“说。”
沈墨从怀中取出一沓纸页，纸页边缘有些湿润，但墨迹清晰。“昨日午后，陆文去了司经局藏书楼，借阅了《漕运沿革考》《盐铁论》《江南赋税录》三本书。他在藏书楼待了整整两个时辰，抄录了这些内容。”
徐葵接过纸页。
纸上的字迹工整而克制，与之前那份笔记的笔锋如出一辙。但这次的内容，让徐葵的眉头微微皱起。
《漕运沿革考》中，陆文抄录了关于漕运节点、河道疏浚、沿途税关设置的段落，并在旁批注：“漕运乃朝廷命脉，江南盐税七成经此北上。若控漕运，则控盐税。”
《盐铁论》的摘录更直接，是关于盐政专营、盐商利润、私盐泛滥的论述，批注写道：“盐利之厚，可养十万兵。江南盐商富可敌国，与河北物资往来频繁，此中关节，可为所用。”
《江南赋税录》则抄录了扬州、苏州、杭州三地的盐税征收数据，以及历年盐商捐输的记录。批注简单，只有两个字：“可查。”
徐葵放下纸页，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雨声淅沥，敲打着屋檐，声音密集而绵长。
“他在收集盐政情报。”徐葵说，声音平静，但眼神锐利，“而且，他注意到了江南盐商与河北的物资往来。”
沈墨点头：“属下也这么认为。陆文背后的人，对江南盐政很感兴趣。而且……”他顿了顿，“他抄录的这几本书，都是司经局里关于盐政、漕运最核心的典籍。普通士子不会专门找这些，更不会花两个时辰精读抄录。”
“他在为谁工作？”徐葵问。
“属下还在查。”沈墨说，“但昨日陆文离开藏书楼后，没有直接回住处，而是绕道去了西市。他在一家叫‘聚宝斋’的古玩店待了一刻钟，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小包裹。属下派人盯了那家店，发现店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店里生意清淡，但常有衣着体面的人进出。”
“聚宝斋……”徐葵重复这个名字，“查清楚店主背景，还有，陆文买的是什么。”
“是。”
徐葵站起身，走到窗前。雨丝如织，庭院里的青石板路被洗得发亮，积水处映出灰蒙蒙的天空。那丛枯竹在雨中摇曳，竹叶上挂满水珠，偶尔滴落，在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江南盐商的威胁信。
陆文收集盐政情报。
醉仙楼之约。
这三条线，正在慢慢靠拢。
“醉仙楼那边安排得如何？”徐葵问，没有回头。
沈墨也站起来：“已经安排好了。属下挑了四名可靠的侍卫，都是秦将军旧部，身手好，嘴也严。他们今日会提前去醉仙楼外围布控，熟悉环境，约定以铜哨为号接应。大人赴约时，属下会在对面茶楼二楼临窗位置，视野能覆盖醉仙楼正门和侧巷。”
徐葵转身：“好。”
她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锦囊，锦囊是深蓝色的，布料厚实，绣着简单的云纹。这是柳三娘给的，里面有三张笺纸、三枚玉牌信物。徐葵将锦囊系在腰间内衬，又检查了袖中的短刃——刃身冰凉，d柄裹着防滑的皮革。衣襟暗袋里，my瓷瓶和秦烈的铜哨并排放着，铜哨表面已经被摩挲得光滑。
“大人，”沈墨犹豫了一下，“这次赴约，风险不小。那‘陆先生’身份不明，醉仙楼又是鱼龙混杂之地，万一……”
“没有万一。”徐葵打断他，“江南盐商已经动了，我们必须抢在他们前面，打通河北的商路。醉仙楼之约是唯一的机会。”
沈墨沉默片刻，躬身：“属下明白。”
“你去准备吧。”徐葵说，“午后出发。”
沈墨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只有雨声和炭火的噼啪声。徐葵坐回书案前，将陆文的抄录笔记和江南盐商的威胁信并排放着。两叠纸页，两种笔迹，却指向同一个方向——盐。
盐是钱。
盐是兵。
盐是命脉。
谁控制了盐，谁就掐住了朝廷的喉咙。
徐葵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混杂着墨香、炭火味，还有窗外飘进来的湿润泥土气息。她需要冷静，需要将这三条线理清楚。
江南盐商抵制新政，威胁断漕运、减盐税，甚至联系了“北方老朋友”。
陆文背后的人，在收集盐政情报，关注江南与河北的物资往来。
醉仙楼的“陆先生”，自称能提供河北商界人脉，但要求朝廷在盐政上对江南“网开一面”。
这三者之间，一定有联系。
门阀世家。
这个念头再次浮现。
只有门阀世家，才有这样的能量——既能渗透朝廷司经局，安插陆文这样的棋子；又能与江南盐商搭上线，影响他们的决策；还能掌握河北商界的人脉，作为谈判筹码。
他们在下一盘大棋。
一盘关于盐、关于钱、关于权力的棋。
而徐葵，是棋盘上那颗他们想要吃掉的棋子。
她睁开眼睛，目光落在书案一角。那里放着一份奏折，是她昨夜写给赵璟的，禀报江南盐商动向，请求全权处理。奏折已经用火漆封好，深红色的漆印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泽。
她需要更多时间。
需要稳住江南，需要打通河北，需要揪出陆文背后的人。
但时间，从来都是最奢侈的东西。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稳，与沈墨的急促不同。
徐葵抬起头。脚步声在门外停下，接着是轻轻的叩门声，两下，停顿，再一下——这是冯保的暗号。
“进来。”徐葵说。
门开了。
冯保侧身进来，反手将门掩上。他穿着深青色的宦官常服，衣料厚实，袖口和领口绣着简单的纹样。他脸上带着惯常的恭谨表情，但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徐大人。”冯保躬身行礼，声音压得很低。
“冯公公请坐。”徐葵示意他对面的椅子。
冯保没有坐，而是向前走了两步，离书案更近些。他身上的衣料带着一股淡淡的熏香味，是宫中常用的安神香，但其中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那是佛寺道观常用的味道。
“大人，老奴有要事禀报。”冯保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像是耳语。
徐葵看着他。
冯保的额头有细密的汗珠，虽然被他用袖口悄悄擦过，但鬓角处还是湿了一小片。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缩，这是紧张的表现。
“说。”徐葵说。
冯保深吸一口气：“是关于淑妃娘娘的。”
徐葵眼神一凝。
淑妃高氏，高显之女。高显伏法后，淑妃在宫中的地位一落千丈，虽然保留了妃位，但恩宠全无，形同冷宫。赵璟念及旧情，没有追究她的罪责，但也再未踏足她的寝宫。
“淑妃怎么了？”徐葵问，声音平静。
“这几日，淑妃娘娘以‘为皇子祈福’为名，频繁召见一些僧道。”冯保说，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清晰，“先是城南白云观的道士，接着是城西大悲寺的和尚，昨日又请了城北一座小庵的尼姑。每次召见，都在她寝宫后殿的佛堂，屏退左右，只留心腹宫女伺候。”
徐葵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一下，两下。
“为皇子祈福，本是常事。”她说。
“是。”冯保点头，“但老奴派人暗中查了，那些僧道，有些身份可疑。白云观那个道士，观中根本查无此人；大悲寺的和尚，寺里说他已经还俗离京三年了；至于那个尼姑，她所在的庵堂，去年就已经荒废，根本没人。”
徐葵的敲击声停了。
“还有，”冯保继续说，声音压得更低，“淑妃身边那个叫翠缕的心腹宫女，三日前悄悄出宫了一趟。她去了城东一处旧宅，那宅子……是高家一个老仆的住处。那老仆在高家抄家时侥幸逃脱，一直躲在京中。翠缕在宅子里待了半个时辰，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包袱。”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炭火细微的爆裂声。
雨声从窗外传来，绵密而持续。
徐葵看着冯保：“这些消息，可靠吗？”
“可靠。”冯保说，“老奴在宫中几十年，还有些人脉。淑妃宫里的洒扫太监，佛堂外值守的小宫女，都是老奴的眼线。翠缕出宫那日，老奴的人一直跟着她，亲眼看见她进了那处旧宅。”
徐葵沉默。
淑妃。
高显之女。
丧父，失宠，被冷落。
她对徐葵的恨意，可想而知。高显伏法那日，淑妃在宫中哭晕过去，醒来后砸碎了寝宫里所有能砸的东西。之后几个月，她闭门不出，但宫人们私下传言，她每天都在佛前诅咒，诅咒徐葵不得好死。
现在，她开始行动了。
以“为皇子祈福”为名，召见身份可疑的僧道。
派心腹宫女，接触高家残余的旧仆。
她想做什么？
“那些僧道，现在何处？”徐葵问。
“老奴已经派人盯着了。”冯保说，“白云观那个假道士，住在城南一处客栈，每日深居简出，但昨晚有人看见他去了城西的黑市。大悲寺那个假和尚，在城西租了一间民房，屋里常传出敲打金属的声音。至于那个尼姑……她昨日离开淑妃寝宫后，就消失了，老奴的人跟丢了。”
徐葵站起身，走到窗前。
雨还在下，天色阴沉，庭院里的景物都蒙着一层水汽。那丛枯竹在风雨中摇晃，竹枝相互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什么人在低声絮语。
后宫之地，阴私手段防不胜防。
淑妃这一招，很聪明。
以“为皇子祈福”为名，光明正大地召见僧道，谁也不能说什么。而那些身份可疑的人，混在真正的僧道中，很难被察觉。至于翠缕接触高家旧仆，更是隐秘——一个宫女出宫探亲，再正常不过。
但徐葵知道，这绝不正常。
“冯公公，”她转身，看着冯保，“继续盯着。那些僧道，查清楚他们的底细，弄清楚他们到底是谁的人。翠缕那边也要盯紧，看她还会不会接触高家余孽。还有淑妃宫里，安插更多眼线，我要知道她每天见了谁，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冯保躬身：“老奴明白。”
“这件事，不要声张。”徐葵说，“尤其不能让陛下知道。”
冯保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徐葵解释：“陛下对淑妃，终究还有一丝旧情。若他知道淑妃可能图谋不轨，会伤心，也会为难。而且……”她顿了顿，“淑妃牵扯到皇子，处理起来必须万分谨慎。在证据确凿之前，不能打草惊蛇。”
冯保点头：“老奴懂了。”
“去吧。”徐葵说，“小心行事。”
冯保再次躬身，退了出去。他开门时很轻，关门时更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但徐葵还是听见了门闩落下的细微咔哒声，接着是冯保远去的脚步声，在雨声中渐渐消失。
书房里又只剩下徐葵一个人。
她走回书案前，坐下。炭火的热度透过书案传来，但她的手指依然冰凉。她将双手放在炭盆上方，让暖意慢慢渗透皮肤。
淑妃。
这个她几乎快要忘记的名字，突然又跳了出来，带着阴毒的寒意。
高显伏法后，徐葵没有对淑妃赶尽杀绝。一来，淑妃毕竟是赵璟的妃子，还育有皇子，处置她需要皇帝点头；二来，徐葵觉得，一个失去父亲、失去恩宠的女人，已经构不成威胁。
但现在看来，她错了。
恨意不会因为时间而消散，只会因为压抑而发酵。
淑妃在冷宫里待了几个月，每天都在想什么？想父亲的死，想自己的失宠，想徐葵这个“罪魁祸首”。她想复仇，想夺回失去的一切，甚至……想为父亲报仇。
所以她开始行动。
召见身份可疑的僧道，接触高家余孽。
她想做什么？
下毒？诅咒？还是更直接的——刺杀？
徐葵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淑妃那张脸。她见过淑妃几次，在宫宴上，在yhy里。那是个美丽的女人，眉眼精致，皮肤白皙，但眼神里总带着一股骄纵和算计。高显得势时，她在宫中横行霸道，连皇后都要让她三分。高显倒台后，她像一朵迅速枯萎的花，眼神里的光彩消失了，只剩下怨毒。
现在，这朵枯萎的花，要重新绽放了。
带着毒刺。
徐葵睁开眼睛，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张纸。她提笔蘸墨，开始写一份名单。名单上是她在经纬阁和宫中的所有心腹，以及他们的职责、住处、家人情况。
她需要加强防护。
对自己，对经纬阁，对她身边的人。
淑妃的阴谋，可能针对她本人，也可能针对她身边的人——沈墨、冯保、甚至钱益。后宫的女人，最擅长用阴私手段，从最脆弱的地方下手。
写完后，徐葵将名单折好，收进袖中。
她起身，走到书房门口，推开门。雨已经小了些，从密集的雨丝变成了细密的雨雾，庭院里弥漫着湿润的水汽。廊下，两个侍卫正在值守，看见她出来，立刻躬身行礼。
“传令下去，”徐葵说，“从今日起，经纬阁内外加强戒备。所有进出人员，必须严格盘查。夜间巡逻增加两班，每班四人。还有，阁中所有人的饮食，必须经过专人检验。”
侍卫领命：“是。”
徐葵又补充：“告诉厨房，从今日起，我的饮食单独准备，由专人送到书房，不许经他人之手。”
侍卫眼神一凛，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但什么也没问，只是再次躬身：“遵命。”
徐葵关上门，走回书案前。
她坐下，看着窗外。
雨雾朦胧，远处的宫墙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道灰色的影子。那丛枯竹在雨雾中静静立着，竹叶上挂满细密的水珠，偶尔滴落，无声无息。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尤其当这暗箭来自皇帝身边，牵扯到皇子时。
徐葵知道，她必须提醒赵璟。
但不是现在。
现在赵璟正为江南盐商的事焦头烂额，不能再让他为后宫的事分心。而且，淑妃的事，她需要更多证据，需要弄清楚淑妃到底想做什么，背后还有没有其他人。
她需要时间。
需要冯保查清楚那些僧道的底细。
需要盯紧翠缕和高家余孽的接触。
需要布好网，等淑妃自己跳进来。
徐葵从袖中取出那份名单，又看了一遍。名单上的名字，每一个她都熟悉，每一个都是她在这陌生世界里，一点点建立起来的信任。
她不能让他们出事。
绝对不能。
窗外传来钟声。
是宫中的午时钟，声音浑厚悠长，穿透雨雾，在空气中回荡。徐葵收起名单，起身走到衣架前。架上挂着一件深青色的女官常服，布料厚实，领口和袖口绣着简单的云纹。她换上衣服，系好腰带，又将短刃、秘瓷瓶、铜哨一一检查，藏入袖中和衣内暗袋。
午后，她要去醉仙楼。
去见那个“陆先生”。
去揭开河北商界的面纱。
去为朝廷，也为她自己，撕开一条生路。
雨还在下。
细密的雨雾笼罩着整个京城，街道上行人稀少，车马缓慢。徐葵坐在马车里，透过车窗的缝隙，看着外面朦胧的街景。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积水处映出灰蒙蒙的天空。街边的店铺大多关着门，只有几家酒肆茶楼还开着，门口挂着湿漉漉的幌子，在风中轻轻摇晃。
马车在醉仙楼前停下。
徐葵掀开车帘，看了一眼。
醉仙楼是座三层木楼，飞檐翘角，雕花门窗，在雨雾中显得古朴而安静。楼前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醉仙楼”三个字龙飞凤舞。门口站着两个伙计，穿着青布短衫，看见马车停下，立刻撑伞迎了上来。
徐葵下车。
雨丝落在脸上，冰凉。
她抬头，看了一眼醉仙楼三楼。
天字三号房。
那个“陆先生”，就在那里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