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内，晨光透过高窗的琉璃格栅，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殿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气味，混合着朝臣们身上官袍的熏香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汗意。徐葵站在文官队列靠前的位置，能清晰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以及周围官员们压抑的咳嗽和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半月之期已到。
御座之上，赵璟身着明黄龙袍，头戴翼善冠，面容沉静。但徐葵注意到，他放在御案上的右手手指，正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案面——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殿内两侧，文武百官分列而立，气氛肃杀得如同即将开战的沙场。
“今日廷议，议科举改革与土地清丈两事。”赵璟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金属般的质感，“诸卿可畅所欲言。”
话音甫落，吏部侍郎郑文渊便一步踏出队列。他年约五十，面容清癯，身着绯色官袍，腰间玉带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他是荥阳郑氏的嫡系子弟，在朝中素有“文渊公”之称。
“陛下！”郑文渊的声音洪亮，字字铿锵，“臣闻朝廷欲改科举，重策论实务而轻诗赋经义，更欲增寒门名额。此议，臣以为万万不可！”
他转身，目光如d般扫过徐葵，随即面向御座：“科举取士，乃为国选贤。诗赋经义，乃士子修身养性、明德悟道之基！若重实务而轻经义，便是重术轻道，败坏士林人心！长此以往，士子皆汲汲于功利之术，何人还会潜心圣贤之道？此乃动摇国本之祸！”
殿中响起一片低低的附和声。徐葵能感觉到，数十道目光如芒刺般扎在自己背上。
“至于增加寒门名额——”郑文渊的声音陡然拔高，“更是荒谬！科举乃抡才大典，本就该唯才是举。若刻意增加寒门名额，岂不是将泥沙俱下、鱼龙混杂之辈也引入朝堂？此等做法，玷污清流，败坏朝纲！臣请陛下三思！”
他话音刚落，又有数名官员出列附和。
“郑侍郎所言极是！科举之法，乃祖宗所定，岂可轻改？”
“寒门子弟，多无家学渊源，纵有才学，也难免见识浅薄。若大量入仕，恐贻误国事！”
“女子干政，本已不合礼法。如今又要妄改科举，此乃牝鸡司晨之兆啊！”
最后这句话，声音虽不大，却如冰锥般刺入殿中。徐葵看见赵璟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出列。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这个身着深青色女官服、站在一群绯紫官袍中的女子。
“陛下。”徐葵的声音清晰平稳，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分明，“臣有言。”
赵璟微微颔首：“讲。”
“郑侍郎言‘重术轻道’。”徐葵转向郑文渊，目光平静，“敢问郑侍郎，何为道？何为术？”
郑文渊冷笑：“圣贤之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道，此为道。权谋算计、钱粮实务，此为术。”
“好。”徐葵点头，“那臣再问郑侍郎，若士子只知空谈圣贤之道，却不知如何治水防灾、不知如何理财安民、不知如何断案平冤，此等官员，于国何用？于民何益？”
“你——”郑文渊脸色一沉。
“郑侍郎方才引经据典，言必称祖宗之法。”徐葵不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道，“那臣便与诸位大人论一论祖宗之法。”
她转身面向殿中百官，声音渐高：“太祖开国时，科举取士，本就不拘一格！当时天下初定，百废待兴，太祖曾下诏：‘凡有才学者，无论出身，皆可应试。’这才有了大胤开国时的盛世气象！可到了承平年间，科举却渐渐被门阀世家把持，诗赋越考越偏，经义越解越玄，寒门子弟纵有经世之才，也因无家学传承、无名师指点，屡试不第！”
“而世家子弟呢？”徐葵的目光扫过殿中那些绯紫官袍，“纵使才学平庸，也能靠着家族荫庇、名师提点，轻易中举入仕。长此以往，朝堂之上尽是夸夸其谈之辈，地方官府尽是碌碌无为之徒！这才有了如今的藩镇g据、民不聊生！”
“你……你血口喷人！”一名官员怒喝道。
“血口喷人？”徐葵转身看向他，“那臣请问王大人，三年前河北大旱，朝廷拨银三十万两赈灾，为何最后到灾民手中的不足五万两？去年江南水患，地方官府上报需修堤银二十万两，为何堤坝至今未修，今年春汛又决了口？”
那官员脸色涨红，张口结舌。
“因为这些官员，只会写锦绣文章，却不懂如何治水、如何理财、如何安民！”徐葵的声音在殿中回荡，“他们读的是圣贤书，行的却是贪赃枉法之事！这样的科举，这样的选官，不改，行吗？”
殿中一片死寂。只有铜鹤香炉中升起的青烟，在晨光中袅袅盘旋。
郑文渊脸色铁青，咬牙道：“即便如此，也不能因此就否定诗赋经义的价值！治国之道，本就该德才兼备！若只重实务，不重德行，岂不是培养出一群唯利是图的小人？”
“德才兼备，自然最好。”徐葵平静道，“但若德才不能兼备，臣宁愿选有才无德之辈，也不愿用有德无才之徒。”
“荒谬！”郑文渊怒道，“有才无德，危害更甚！”
“是吗？”徐葵看着他，“那郑侍郎告诉臣，一个清廉如水却连账目都算不清的县令，和一个贪墨些许却能修好水利、让百姓丰收的县令，哪个对百姓更有益？”
“这……”郑文渊语塞。
“臣并非说德行不重要。”徐葵放缓语气，“但德行可以教化，可以约束。而才干，尤其是经世济民的才干，却不是人人都能有的。科举改革，不是要废除诗赋经义，而是要增加策论实务的比重，让那些真正有治国安民之才的人，能够脱颖而出！”
她转身面向御座，躬身道：“陛下，如今大胤内忧外患，正是用人之际。若再固守陈规，只以诗赋取士，无异于自缚手脚。臣请陛下明鉴！”
赵璟的目光在徐葵身上停留片刻，缓缓开口：“徐卿所言，不无道理。”
这句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
“陛下！”郑文渊急道，“祖宗之法，不可轻废啊！”
“祖宗之法，也是人定的。”赵璟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若祖宗之法已不合时宜，为何不能改？”
殿中再次安静下来。官员们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皇帝的态度如此明确。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礼部尚书出列：“陛下，即便科举可改，那土地清丈之事，臣以为万万不可！”
话题，终于转到了第二个议题。
“哦？”赵璟看向他，“为何不可？”
“陛下明鉴！”礼部尚书声音激动，“土地清丈，必然要派官员下乡，丈量田亩，登记造册。此等做法，必然惊扰地方，引发民变！如今各地本就不稳，若再强行清丈，岂不是火上浇油？”
“正是！”又一名官员出列，“土地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地方豪强、世家大族，哪个没有大量田产？若强行清丈，必然激起反弹。届时地方生乱，谁来收拾？”
“而且清丈所需人力物力巨大，国库本就空虚，哪来的银钱支撑？”
“清丈之后，必然要重新核定赋税。那些被查出隐匿田产的大户，岂会甘心补税？届时必然百般阻挠，甚至勾结地方官员，弄虚作假！”
反对的声音如潮水般涌来。徐葵静静听着，心中冷笑。
这些官员，口口声声说“扰民”、“生事”，其实担心的，不过是自家或背后家族的利益受损罢了。
“诸位大人。”新任兵部尚书杨振武突然出列。他是个身材魁梧的汉子，声音洪亮如钟，“你们说清丈会引发民变，那不清丈，就不会有民变了吗？”
他环视殿中：“如今各地土地兼并严重，百姓无田可耕，沦为流民。这些流民聚在一起，就是民变的根源！清丈土地，核查隐匿田产，将多余土地分给无地百姓，这才是从根本上消除民变！”
“杨尚书此言差矣！”一名官员反驳，“土地兼并，乃市场行为，岂能强行干预？”
“市场行为？”杨振武冷笑，“强买强卖、巧取豪夺，这也是市场行为？李大人，你李家在江南有田万亩，其中多少是‘市场行为’得来的，你自己心里清楚！”
“你……你血口喷人！”那官员脸色大变。
“是不是血口喷人，清丈之后就知道了！”杨振武毫不退让。
支持清丈的官员，除了杨振武，只有寥寥数人。他们的声音在反对的浪潮中，显得如此微弱。
徐葵看着这一幕，心中了然。
土地，是门阀世家最根本的利益所在。触动土地，就是触动他们的命根子。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反对。
殿中的争论越来越激烈。支持与反对的双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火药味，檀香气早已被官员们激动的汗味和唾沫星子淹没。
赵璟坐在御座上，眉头微皱。他能感觉到，这场廷议正在失控。
就在这时，一个一直沉默的身影，缓缓出列。
户部尚书，钱益。
他年约四十，面容白净，总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在朝中有“笑面虎”之称。此刻，他脸上依然带着温和的笑容，仿佛殿中激烈的争吵与他无关。
“陛下。”钱益的声音不高，却让殿中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他。这位掌管天下钱粮的户部尚书，他的态度至关重要。
“诸位同僚争论许久，皆是为国为民。”钱益先打了个圆场，随即话锋一转，“不过，臣有几个问题，想请教徐大人。”
他转向徐葵，笑容不变：“徐大人主张改革科举，增加寒门名额。此议固然好，但臣想问：寒门子弟入仕后，朝廷该如何安置？如今一个官职，往往有数人乃至十数人候补。若再增加名额，岂不是让候补官员更多，等待时间更长？届时，这些寒门子弟无职可任，无俸可领，会不会心生怨怼，反而成为不稳定因素？”
徐葵心中一凛。
钱益继续道：“还有，寒门子弟多无家资，入仕后若俸禄微薄，难免会想方设法捞取好处。届时贪腐之风，会不会更甚？徐大人可有应对之策？”
殿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这些问题，确实尖锐。
“再说土地清丈。”钱益看向徐葵，眼神温和，却透着锐利，“徐大人可知，清丈一县之地，需要多少人力？多少时间？多少银钱？臣粗略算过，若要在全国推行清丈，至少需要动员十万吏员，耗时三年以上，耗费银两不下五百万两。如今国库空虚，这笔钱从何而来？”
他顿了顿，又道：“即便有钱，这十万吏员从何而来？地方官员本就短缺，若再抽调去清丈，地方政务谁来处理？清丈过程中，若吏员与地方豪强勾结，虚报瞒报，又该如何防范？清丈之后，核定新赋税，那些被查出隐匿田产的大户，若拒不补税，甚至煽动佃农闹事，又该如何处置？”
一连串的问题，如连珠炮般抛出。
每一个问题，都直指改革最实际的困难。
支持改革的官员们，一时语塞。就连杨振武，也皱起了眉头。
钱益看着徐葵，笑容依旧：“徐大人，改革不是纸上谈兵。这些实际问题若不解决，再好的政策，也只会是一纸空文。臣并非反对改革，只是希望徐大人能给出具体的解决方案，而非空谈理想。”
殿中一片寂静。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徐葵身上。
她站在那里，能感觉到后背渗出的冷汗，正沿着脊梁缓缓流下。殿外的阳光透过高窗，在她脚边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影，光影中尘埃飞舞。
钱益的问题，每一个都切中要害。
他不是在反对改革，而是在用最实际的问题，将难题抛回给她。
若她答不上来，改革就会沦为笑谈。若她答得不好，就会给反对派更多攻击的借口。
徐葵抬起头，看向御座上的赵璟。皇帝的目光也正看着她，眼中有关切，有期待，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她深吸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