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葵放下笔，看着纸上那个墨迹未干的“查”字。晨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纸面上，将墨色映得更加深沉。她伸手从袖中取出那枚柳三娘给的铜钱信物，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指尖传来。铜钱在掌心翻转，阳光在钱孔中投下一个小小的、晃动的光斑。她需要知道更多——崔氏具体在拉拢谁，在威胁谁，在策划什么。而能提供这些答案的，只有那个人。徐葵握紧铜钱，金属边缘硌着掌心，带来轻微的刺痛感。她起身，走向门口，对值守的小吏吩咐道：“备车，去城西。”
马车驶出宫门时，天色已近巳时。初夏的阳光透过车帘缝隙洒进来，在车厢内形成一道道斑驳的光影。徐葵靠在软垫上，能听见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的辘辘声，能闻到街道两旁早点摊飘来的面食香气，能感觉到马车转弯时身体微微倾斜的惯性。她闭上眼，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钱益那张“诚恳”的脸，还有他眼中最后那一闪而过的阴鸷。
“大人，到了。”车夫的声音传来。
徐葵掀开车帘。眼前是城西一处不起眼的巷口，巷子深处隐约可见一座青瓦白墙的宅院。这是“风信子”在京城的一处联络点，外表普通得如同任何一户中等人家。她下了车，独自走进巷子。巷子很安静，只有几只麻雀在屋檐上跳跃，发出叽叽喳喳的叫声。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青苔气息，混合着远处传来的炊烟味道。
她走到宅院门前，没有叩门，而是将铜钱信物从门缝塞了进去。
片刻后，门无声地开了条缝。一个穿着灰布短衫的老仆探出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地上的铜钱，什么也没说，只是侧身让开。徐葵迈过门槛，老仆在她身后将门重新关上。门轴转动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院子里种着几丛竹子，竹叶在微风中沙沙作响。老仆引着她穿过一道月洞门，来到后院。这里比前院更幽静，一座小小的假山旁，摆着一张石桌、两个石凳。石桌上已经放着一壶茶、两个茶杯，茶壶口正冒着袅袅热气，茶香清冽。
“请稍候。”老仆躬身退下。
徐葵在石凳上坐下。她能感觉到石凳的冰凉透过薄薄的夏衣传来，能看见假山石缝里长出的几株蕨类植物，能听见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喧闹声——这院子看似僻静，实则离繁华街市并不远。柳三娘选择这里，既保证了隐秘，又方便随时撤离。
大约一炷香时间后，月洞门处传来脚步声。
徐葵抬眼看去。
柳三娘今日穿了一身水红色襦裙，外罩月白色半臂，发髻松松挽着，斜插一支鎏金步摇。她款款走来，步摇上的流苏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金光。她脸上带着惯常的妩媚笑容，但那双桃花眼里，却比上次见面时多了几分审视——那是一种商人打量货物的眼神，冷静、评估、计算。
“徐大人。”柳三娘在对面坐下，声音软糯，“许久不见，大人风采更胜往昔。”
“柳当家客气。”徐葵淡淡道，“今日冒昧来访，是有事相求。”
柳三娘提起茶壶，为两人斟茶。茶水注入瓷杯时发出清脆的声响，茶香更加浓郁地弥漫开来。她将一杯茶推到徐葵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轻轻吹了吹热气。
“大人请说。”她抿了口茶，抬眼看向徐葵，“能让大人亲自登门的事，想必不小。”
徐葵没有碰茶杯。
“我需要情报。”她直截了当，“关于清河崔氏最近三个月的所有动作——他们在拉拢哪些官员，用什么手段；在威胁哪些人，手里握着什么把柄；在策划什么，具体时间、地点、参与人员。”
柳三娘放下茶杯，指尖轻轻敲击着石桌桌面。那敲击声很轻，却带着某种节奏感，像是在计算什么。
“崔氏啊……”她拖长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玩味，“那可是个深不见底的潭子。大人要的情报，可不便宜。”
“开价。”
柳三娘笑了。那笑容依旧妩媚，但眼底深处却透出一股商人的精明。
“第一，黄金五千两。”她竖起一根涂着蔻丹的手指，“现银，不赊账。”
徐葵神色不变：“继续。”
“第二，”柳三娘竖起第二根手指，“我要大人一个承诺——未来若大人掌握权柄，需给予‘风信子’合法的身份。不是江湖帮派，不是地下组织，而是朝廷认可的、有正式文书的‘民间咨议机构’。”
徐葵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个要求，比黄金更棘手。给予一个情报组织合法身份，意味着要将其纳入体制，意味着要承担相应的责任，也意味着……可能养虎为患。
“第三，”柳三娘竖起第三根手指，声音压低了些，“‘风信子’需要某些特定领域的经营特权。比如……漕运信息收集、边境贸易情报、乃至……盐铁专卖的辅助核查。”
徐葵沉默了片刻。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市井声。阳光透过竹叶缝隙洒下来，在石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能闻到茶香、竹叶的清新气息，还有柳三娘身上淡淡的脂粉香。
“柳当家胃口不小。”她终于开口。
“因为大人要的东西，价值连城。”柳三娘身体前倾，手肘撑在石桌上，那双桃花眼直视着徐葵，“崔氏经营数百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地方根基深厚如古树盘根。他们要做什么，怎么做，和谁一起做——这些情报，足以决定一场朝争的胜负，甚至……决定一个王朝的走向。”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大人应该明白，如今朝堂之上，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崔氏最擅长的，就是从暗处下手。而能帮大人看清暗处的，只有‘风信子’。”
徐葵看着柳三娘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精明，有算计，有对利益的渴望，但……似乎还有一丝别的东西。一种近乎挑衅的试探，像是在说：你敢不敢赌这一把？
“黄金五千两，我可以想办法。”徐葵缓缓道，“但后两个条件——合法身份和经营特权，我需要时间考虑。”
“大人可以慢慢考虑。”柳三娘靠回椅背，重新端起茶杯，“不过情报……可是有时效的。崔氏的动作不会等人，朝中的风向也不会等人。”
“你能先提供什么？”
柳三娘放下茶杯，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笺，推到徐葵面前。
“这是定金。”她笑道，“免费赠送。”
徐葵展开纸笺。纸上用娟秀的小楷写着几行字：
“五月初三，吏部侍郎李岩于城南‘醉仙楼’雅间，密会崔氏二房管事崔安，时长一个时辰。崔安离去时，李岩亲送至楼下，态度恭敬。”
“五月初七，御史台中丞王焕之妻弟，收受崔氏名下‘隆昌号’绸缎庄干股三成，价值约白银八千两。此事由王焕妻弟之妾室娘家表兄经办，极为隐秘。”
“五月十二，河南道汴州士族周氏（与荥阳郑氏联姻）家主周崇，遣长子携重礼入京，拜会崔泓。礼单包括：和田玉璧一对、东海珍珠十斛、前朝名画《春山行旅图》一幅。周崇长子在京停留五日，三访崔府。”
徐葵的目光在最后一条上停留了片刻。
汴州周氏……荥阳郑氏……崔氏。
地方士族开始串联了。
她将纸笺重新折好，收入袖中。
“这些不够。”她抬头看向柳三娘，“我要更具体的——崔氏在拉拢哪些关键位置的官员，用什么条件；他们在威胁哪些人，手里有什么把柄；他们下一步的计划是什么。”
柳三娘笑了。
“那就要看大人的诚意了。”她伸出手，掌心向上，“黄金五千两，先付一半。剩下的情报，等大人兑现承诺时，一并交付。”
徐葵沉默。
院子里再次安静下来。阳光渐渐升高，石桌上的光影开始移动。一只蜜蜂嗡嗡飞过，在假山旁的野花上盘旋片刻，又飞走了。远处传来小贩的叫卖声：“冰糖葫芦——又甜又脆的冰糖葫芦——”
那声音遥远而模糊，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我可以先付两千两。”徐葵终于开口，“三日后，送到这里。剩下的三千两，等情报全部交付后结清。至于后两个条件……”
她顿了顿，声音平静而坚定：“我可以承诺，若未来我掌握权柄，会考虑给予‘风信子’合法身份。但具体形式、权限、监管方式，需要详细商议。经营特权亦然——必须在朝廷法度框架内，且需接受相应监督。”
柳三娘挑眉：“大人这是要空手套白狼？”
“这是合作的基础。”徐葵直视着她，“柳当家应该明白，完全的、不受约束的特权，在任何朝代都是不可能存在的。即便我今日答应了你，他日若有人以此攻讦，这些承诺也会变成一纸空文。唯有在法度框架内达成的协议，才能真正长久。”
柳三娘盯着徐葵看了许久。
那双桃花眼里，审视的光芒更盛。她在评估，在计算，在权衡——眼前这个女人，值不值得她押上“风信子”的未来。
终于，她笑了。
“好。”她站起身，走到假山旁，伸手从石缝中取出一个深蓝色的锦囊，转身走回石桌旁，将锦囊放在徐葵面前。
“这里面有三张笺纸。”柳三娘重新坐下，“第一张，是崔氏最近三个月秘密会见的官员名单，共十七人，包括职位、会面时间、地点、大致谈话内容。其中六人，已被崔氏用各种手段控制。”
“第二张，是崔氏手中掌握的、足以让这些官员身败名裂的把柄摘要。贪污、受贿、枉法、私德有亏……应有尽有。”
“第三张，”她的声音压低，几乎成了耳语，“是崔氏下一步的计划雏形。他们准备在三个月内，推动一次大规模的‘劝谏’——联合朝中官员、地方士族、乃至部分宗室，以‘新政扰民、动摇国本’为由，上书要求陛下暂停所有改革，并……追究‘肇祸之臣’。”
徐葵的手按在锦囊上。
锦囊的布料很厚实，触感粗糙，里面能感觉到纸张的硬度。她能闻到锦囊上淡淡的樟脑气味，那是防虫用的。
“这份情报，值两千两黄金。”柳三娘道，“三日后，我在这里等大人的银子。剩下的情报——包括崔氏具体如何运作这次‘劝谏’，哪些人是核心，哪些人是摇摆者，他们准备了什么后手——等大人兑现承诺后，自会奉上。”
徐葵将锦囊收入袖中。
“成交。”
她站起身，准备离开。
“徐大人。”柳三娘忽然叫住她。
徐葵回头。
柳三娘依旧坐在石凳上，阳光照在她水红色的裙摆上，映出一片明媚的光泽。她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里，似乎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她轻声道。
“请说。”
“崔氏这棵树，根深叶茂。”柳三娘把玩着手中的茶杯，目光落在杯中的茶水上，“大人想撼动它，光靠朝堂上的手段，恐怕不够。有些根须，已经扎进了泥土深处，扎进了……很多人心里。”
徐葵静静看着她。
“柳当家想说什么？”
“我想说，”柳三娘抬起头，那双桃花眼直视着徐葵，“大人走的这条路，很险。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而‘风信子’……只是个生意人。生意人，最看重的是利益，是活下去。”
徐葵明白了。
这是在提醒她，也是在警告她——如果有一天，徐葵败了，“风信子”会毫不犹豫地转向胜利者。
“我明白。”徐葵淡淡道，“多谢柳当家提醒。”
她转身，走向月洞门。
老仆已经等在门口，无声地为她打开通往前院的门。徐葵穿过院子，走出宅门，巷子里依旧安静，只有麻雀的叫声和远处隐约的市井声。
她坐上马车，车夫扬鞭，车轮再次碾过青石路面。
车厢内，徐葵取出那个深蓝色的锦囊，解开系带。里面果然有三张笺纸，纸张很薄，字迹娟秀。她展开第一张，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名字——
吏部侍郎李岩、御史台中丞王焕、工部尚书郑明远、京兆尹张楷、户部右侍郎周文彬……
一个个名字，一个个官职。
其中六个人的名字后面，标注了一个小小的“控”字。
徐葵的手指在这些名字上划过，指尖能感受到墨迹微微的凹凸感。她能闻到纸张特有的草木气息，能听见马车外越来越清晰的市井喧闹声——马车已经驶出了僻静的城西，进入了繁华街市。
她将笺纸重新折好，放回锦囊。
然后靠在软垫上，闭上眼。
脑海中，柳三娘最后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挥之不去。
***
宅院里，柳三娘依旧坐在石桌旁。
她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慢慢喝着。阳光照在她脸上，将她的睫毛投下长长的阴影。老仆悄无声息地走过来，开始收拾茶具。
“当家的，”老仆低声道，“这位徐大人……可靠吗？”
柳三娘没有立刻回答。
她放下茶杯，从袖中取出一锭金子——那是徐葵刚才留下的“定金”，十两重的金锭，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泽。她把玩着金锭，指尖感受着金属的冰凉和沉重。
“可靠不可靠，不重要。”她轻声道，目光望向徐葵离开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笑，“重要的是，她能出得起价。”
老仆不再多问，端着茶具退下了。
院子里又只剩下柳三娘一人。
她继续把玩着手中的金锭，望着徐葵离开的那个方向，望着空荡荡的月洞门，望着院子里摇曳的竹影。
许久，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崔公的价码，似乎更高呢……”
一阵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将她的话语彻底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