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刚亮，院外便有人来报。
墨衡，来了。
凌雪早料到，他会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早。
墨衡仍是那身官袍，负手而入，神色从容。他先朝凌雪一礼，又朝条条，微微颔首。
[凌姑娘，凌二小姐。]他道，[昨夜，歇得可好？]
凌雪还了一礼，[多谢墨先生挂念。]
条条站在凌雪身后，望着这个，她该唤一声舅舅的人，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东西。可她什么也没说，只把背，挺得笔直。
墨衡落了座，也不绕弯子。
[这几日，]他道，[姑娘可曾，看过墨者之地了？觉得，如何？]
凌雪想了想，道：
[墨家机关，巧夺天工。墨者守义，令人敬佩。]
墨衡点了点头，似是对这答复，并不意外。
[凌姑娘可知，]他道，[墨家，是为了什么，而存在的？]
凌雪一怔，[愿闻其详。]
[墨家，是为了人。]墨衡道。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凌雪脸上，一字一句：
[那么，凌姑娘，你，是人吗？]
凌雪心头，猛地一跳。
她抬眸，对上墨衡那双，深不见底的眼。
[墨先生，何出此言？]她道，[我有父有母，有血有肉，如何，不是人？]
墨衡不答，只缓缓道：
[我，是占卜司的墨使，也是钦天监的总管。]
他顿了顿。
[这世间，有些事，旁人看不透。可占卜之术，却能窥得一二。凌姑娘，你，非同常人。]
条条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一步上前，挡在了凌雪身前。
[墨先生，]她道，声音冷得厉害，[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心里，其实也乱。墨家，是她生母的娘家；墨衡，是她嫡亲的舅舅。这些，她都知道，也都认。
可凌雪，是她姐姐，是她打小，就发誓，要以命相护的人。
两样，她都想要。可若一定要选，她选凌雪。
墨衡看着她，神色，没有丝毫波动。
[凌二小姐，莫急。]他道，[墨家，为的是人间太平，为的是，护住那些没有法力的弱者。]
他转向凌雪。
[凌姑娘身上，有妖族的痕迹。我身为墨使，不得不问。]
这话一出，屋里，静了一瞬。
凌雪的心，沉了下去。她身上，藏着夏雪，藏着胡十七，藏着那蓝色深海里的两只狐狸。这些，都是真的。墨衡，没有说错。
可那又如何。她这具身体里，流着的，是凌家的血。她这颗心里，装着的，是这人间，是她在乎的每一个人。
墩墩站在一旁，早已白了脸。她不懂那些弯弯绕绕，只知道，小姐被人，指着鼻子问，是不是人。
雅琴、铁骑，不动声色地，朝凌雪靠近了半步。手，已按在了，各自的兵器上。
顾邵军却先开了口。他摇着折扇，似笑非笑：
[墨先生这番猜测，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他这一问，问得极妙。他顾邵军，从不在乎凌雪是不是人。他在乎的，是这事，会不会给凌雪，招来祸端。
墨衡道：
[不曾告诉任何人。]
他顿了顿，眼里，竟有一丝，极淡的复杂。
[凌姑娘于凌馨，有恩。这份情，墨某，记在心里。]
[可墨者的使命，是守护人类。]他道，[所以今日，墨某，不得不向姑娘，求一个，正面的答复。]
墨衡说这话时，心里，其实也苦。他这一生，守着墨家，守着人界，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把这样一句诛心的话，问到一个于墨家有恩的姑娘头上。
可他是墨使。这问题，他，不得不问。
凌雪抬眸，直视着他。
[我，是人。]她道，一字一句，[从前是，现在是，往后，也是。]
她顿了顿，声音，却沉了下来。
[只是，我并不喜欢，墨家对妖族的，这份敌视。]
墨衡摇了摇头。
[墨家，并非敌视妖族。]他道。
他望着凌雪，缓缓道：
[凌姑娘可知，这世间，人类，大多是无法修行的。]
[而人类的肉身，对有法力的妖族来说，]他道，[是大补之物。吃一个，便能，抵得上数年苦修。]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这些年来，有多少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成了妖族的，口中食。]
顾邵军冷笑一声，折扇一收。
[好一个冠冕堂皇。]他道，[那敢问墨先生，这世间，又有多少修士，为了修为，去取妖兽的妖丹？]
墨衡，沉默了。
良久，他才道：
[世事，两难全。]
[墨家的宗旨，墨者的责任，]他道，[就是，守护人界。]
凌雪听着，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她心里，想起了夏雪，想起了胡十七，想起了那整个灵界。他们，也都是妖族。可他们，何曾害过人？
罢了。
她压下心头的起伏，换了个话头。
[墨先生，]她道，[我有一事，想请墨家相助。]
她取出那枚，墨家天工。
[这枚天工，缺了针。敢问，可能补？]
墨衡看了一眼，便道：
[这针，只有机关司的墨使能造。]
他转头，吩咐了下去。
不过片刻，便有下人，捧着一个锦袋，回来了。
墨衡接过，递到凌雪面前。
[一百发。]他道，[姑娘，收好。]
凌雪接过，道了谢。那针，细如牛毛，根根，都透着一股，逼人的寒气。
她正要开口，问墨衡，请她来墨家，究竟是为了什么。
可就在她将那锦袋，收入袖中的一瞬。
袖底，忽然传来，一声极凄厉的叫。
[嗷！]
是雪龙。
那针，太利了。凌雪一时不察，竟有一根，扎进了雪龙的身上。
凌雪脸色，骤变。
那一声嗷，像一把刀，划破了屋里凝滞的空气。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墩墩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盯着凌雪的袖口，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喊不出来。
凌雪的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
条条也白了脸。她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想挡在凌雪身前。可她知道，这一步若迈出去，便什么暴露了。
顾邵军的手，按上了折扇。
墨衡瞳孔猛地一缩。
他盯着凌雪的袖口，脸色，一点一点冷了下来。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余下，雪龙那一声，还未散尽的，哀鸣。
（第六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