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雪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轩辕昇那一声[凌雪]，落在她身后，轻得像一片雪。她没有回头。她只是，缓缓地，抬起了头，望向那漫山遍野的尸骨。
那里面，有狐族的，有狼族的，有蛇族的。有她认得的，也有她叫不出名字的。他们一个时辰前，还活生生地跪在她面前，喊她，妖界之主。如今，都躺在了这雪地里，再也起不来了。
天边，忽然起了一阵风。
一道身影，自那风中，疾掠而来。
是楚修远。
他一路，从昆仑赶来。这一路上，他心里，始终压着一块石头。胡九渊的气息，在那个夜里，冲天而起。他就知道，出事了。
可他，还是来迟了。
他赶到山脚，看见的，是那满地还没来得及收走的尸骨，是那重新落下的淡金色结界，是那站在山门口、一身白衣、已经沾满了血的凌雪。
他的脚步，停住了。
他的目光，越过凌雪，落在了山门口，那被禁军扶着的轩辕昇身上。
轩辕昇也看见了他。那双眼，微微一缩。
楚修远却只看了他一眼，便收回了目光。那一眼，极淡，却冷。这个太子，带着十万大军，把凌雪，生生逼到了这一步。这样的手段，这样的人，楚修远，看不上。
凌雪转过身，望向他。
[楚修远。]她道，这一声，叫得很轻。
楚修远望着她，喉咙，滚了一下。
[我来迟了。]他道。
[不迟。]凌雪摇头。
[来之前，]楚修远道，[我派了人去天城。你的爹娘，寒门，总得有人守着。]
凌雪一怔。原来，他现在才出现，是为了去帮她护着天城寒门。
她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成串地，落了下来。一滴，两滴，砸进脚下的雪里，化开，又冻上。
[我没护住他们。]她忽然道，声音哽得厉害，[胡前辈把满山的妖，都托付给了我。他说，这满山的妖，就是他的孩子。可就是因为我，他们才死了这么多。]
[这不怪你。]楚修远道，[十万大军，十六名皇卫。本就不可能抵挡。你能带着这些妖活下来，已经是，天大的不易。]
[我本可以，做得更好。]凌雪摇头，[若我再强一些，若我能早一步……]
[凌雪。]楚修远打断她，[胡前辈选了你，就没有看错。这满山的妖，还在。他们，都指着你。]
凌雪抬起眼，望着他。那双眼睛里，有泪，也有，一种说不出的，依赖。
[我知道，]她轻声道，[谢谢你。]
楚修远望着她，喉咙滚了一下，没有接话。可他那双眼睛里，却像是，有千言万语。
许久，凌雪才抬起手，用那沾着血的袖口，胡乱地，擦了擦脸。
她擦干眼泪，重新，挺直了背。这满山的妖，还看着她。她不能，在他们面前，倒下去。
再转过身来时，她眼里的泪，已经干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冷静。
她望向那满山的尸骨，忽然，说了一句。
[朗岭，你去。]她道，[把死去的妖兽，都安葬了。他们的妖丹，取出来，收好。]
朗岭不知何时，已经跟了上来。他点头，随即，转身，朝那尸山奔去。
一个，两个。满山的妖，都动了起来。他们红着眼，先把那一具具尸骨，就地掩埋，再弯下腰，从一具具尸身里，取出一颗颗，还带着体温的妖丹。
朗岭走到一具狼族老妖的尸身前，那老妖，两只后腿都断了，至死，都还抱着一个兵的腿。朗岭蹲下来，一点一点，掰开他的手指，从他怀里，取出了那颗，还温热的妖丹。
他的手，抖得厉害。这老妖，他认得。是狼族里，最会讲古的一个。小时候，他还坐在这老妖膝头，听过它讲，那狼族从前的荣光。
一个狐族的少女，跪在一具狐妖的尸身旁，那狐妖，是她的阿娘。她抖着手，从阿娘的体内，取出了那颗妖丹。她没有哭，只把那颗妖丹，贴在自己的心口，贴了很久，很久。
满山的妖，都在做着同一件事。他们不哭，不闹。只沉默地，把死者安葬，再把妖丹，一颗一颗，取出来。
没有哭声。可那满山低下去的背，比哭，还让人心碎。
一颗一颗，妖丹，被取了出来。有大的，有小的。它们被放在一起，装进了一只布袋里，在山里，泛着幽幽的光。
凌雪走到那只布袋前，弯腰，把它，提了起来。
然后，她转过身，朝山门口，走了回去。
轩辕昇还站在原地。他看见凌雪走回来，眼里，闪过一丝什么。
凌雪走到他面前，把那只布袋，递了过去。
[这些，]凌雪道，声音很轻，却冷，[是这一次，所有战死妖兽的妖丹。你带回去，交给人皇。]
轩辕昇一怔。
[告诉他，]凌雪道，[他要的妖丹，我全给了。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轩辕昇望着那只布袋，又望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碎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后，他什么也没说。他只是，颤抖着，伸出了手。
凌雪的手，也在抖。这一袋妖丹，是这满山，她没能护住的命。可她，必须把它们，交出去。
那只布袋，从凌雪的手里，递到了他的手里。沉甸甸的，像是压着一座山。
凌雪收回手。她抬手，以指为笔，朝两人之间，那空着的地上，缓缓地，画下一道线。
那线，从她的脚下，一直延伸到山脚，将整座仙灵山，与人界，隔成了两半。
[从今日起，]凌雪道，[我妖界，不犯人。]
她抬起眼，望着轩辕昇，一字一句。
[可人界，若再踏进这条线一步，]她道，[杀。]
轩辕昇望着那道线，又望着她，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血，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忽然就明白了。这一条线，隔开的，不只是妖界与人界。隔开的，也是他和她。
楚修远一直站在她身后，静静地看着。
她本可以，杀了轩辕昇。胡九渊，就是死在他的剑下。可她，没有。她放了他一马。
因为他是太子。太子若死在这里，人皇必定倾尽人界之力来剿。这满山，刚喘过一口气的妖，一个，都活不了。
她也本可以，什么都不给。可她，还是把所有妖丹，都给了。那不是示弱，是给人皇，一个台阶，一个，暂时不来的理由。
她做这一切，不为别的。只为这满山，还活着的妖，能有一口，安稳的气。
这姑娘，心思，比他想的，还要深，还要软。
雪，越下越大了。没过多久，就把这一夜的血，都盖住了。
天边，泛起了一线白。这一夜，终究，是过去了。
楚修远走上前，与她并肩，望着那天边，一点点亮起来的白。
（第一百三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