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瑜走了。
闭上眼的最后时刻，只有姜觅这个交情淡泊、不算亲近的堂妹陪在身边。
“姜萱家属？”
病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下一刻，门被人急猛地推开。
一名护士伸出个脑袋进来，目光快速扫过屋内，压低声音沉声问询：“请问姜萱家属在吗？”
姜觅敛去眼底转瞬即逝的沉恸，从容起身，“我是她堂妹。”
“患者情况危急，必须立刻签署知情告知书。”
说着，她上前一步，将一份红色病危单递到姜觅面前。
红色，跟血是一个颜色。
纸张寒凉，透着生死一线的沉重。
姜觅心底一沉，抬眼问：“她情况如何？”
护士无奈摇摇头，语气带着克制疏离，还有几分淡漠，“具体情况我不太清楚，要问主治医生。”
姜觅知道她话里的推诿敷衍。
已经给她红色病危单了，情况肯定不太好。
姜萱命悬一线，凶险至极。
偶然间她想起了之前，她是由覃时越做的急救，现在覃时越也在里面协助抢救。
她几笔写下自己的名字，看向护士，郑重地说：“请你帮我转告姜萱，告诉她，她姐姐已经死了。”
“如今，这世上只有她一人知道她们两人此前究竟遭遇了什么。只有她一人知道，凶手究竟是谁。”
“所以，她必须挺住，为她自己，为她姐姐，抓到凶手讨回公道！”
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护士猝不及防抬眼，满脸错愕地看向姜觅。
姜觅生的眉眼清隽，身型纤瘦，看着乖巧，就算是美，也美的毫无攻击性。
谁也料不到，这般模样的人，竟然能说出这般冷硬决绝的话来。
目光下移，她的视线就落到她身前。
衣衫之上斑驳遍布暗红血渍，大部分都已经干涸发硬，触目惊心。
唯有飘过来的风里，带着血腥气。
护士对今天一早送来的两位伤者，大致听别人说了一嘴，知道一些大概情况，心中了然，不敢多言，颔首应声：“我会转告主治医生，同步给患者，以及医护，你放心等候便是。”
“多谢！”
这已经是她人生中第二次站在医院抢救室门口等待里面的抢救结果。
等待的间隙，她也没有闲着。
现在姜瑶正在被网暴。
网络云路汹涌，铺天盖地的恶意谩骂。
她打电话给姜瑶，那边却一直无人接听。
查姜瑶的手机信号，信号显示的位置就在学校，并未外出。
姜觅又联系了黄悦，黄悦那边依旧无人应答。
疑虑涌上心头。
是不是姜瑶在学校发生了什么事？
没有片刻犹豫，她又把电话打给了胥绍清。
胥绍清几乎是秒接：“姜觅！”
姜觅无暇寒暄，直奔主题：“你在学校还是在哪里？”
“一直在学校，你……是想问你妹妹姜瑶吗？”
“你知道她的情况吗？”
他们学院和姜瑶所在的医学院不在一个校区，此时他却主动提及。
不对劲。
“她……没什么事。”
姜觅察觉到他语气不对：“学校里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胥绍清避无可避：“嗯！”
姜觅眸光一凛：“与姜瑶有关？”
“早上有个陌生男子闯入学校，听说是刚好撞见姜瑶和室友从宿舍去食堂，劫持了姜瑶。具体情况不太清楚，我知道消息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我只知道最后他们爬上第三教学楼楼顶。”
第三教学楼，姜觅知道，那是医学院那边的一栋教学楼，位置偏僻，监控盲区多，人流量少。
“劫持姜瑶？还把她带到教学楼？他想干什么？”
“那个人情绪十分激动，看起来精神状态也不稳定，有点像是受了什么刺激。好在学校反应迅速，警方也来得很快，没耗费多久，那个人就被抓住了。”
话音落下瞬间，姜觅就精准抓住其中的关键，眼底冷芒乍现：“一个陌生人，他是怎么精准确定姜瑶那个时间点会出现在哪里？”
“精准堵人，一击即中。骗谁呢？”
绝对有人在背后布局。
“这个我不是很清楚，人已经被警方带走了。你想要知道的话，估计只有去警方那边咨询了。这个我帮不了你！”
他话锋一转，“不过，关于网络上的那些舆论，我已经安排人去处理了。无论是带节奏的水军，还是恶意词条，我都会溯源清理，不会让那个舆论继续伤害她。”
“谢谢你！”姜觅由衷道谢。
“口头道谢可不算数，”胥绍清语气轻快几分，顺势打趣，“真要谢我，改天请我吃饭！嗯，要你家覃医生一起请，我想跟他叙叙旧。”
“没问题，时间地点全由你定。关于舆论的事，花多少钱，到时候你给我一个账单，我……”
舆论可以花钱压制，但是在网络背后搅弄风云的那个人，还有线下步步紧逼残害姜瑶的黑手，她会亲自去抓。
她还想要再问几句，听筒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苏东篱的大嗓门突兀地闯进来。
“胥绍清，胥绍清，不好了不好了，出事了出事了！”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胥绍清敛去玩笑语气，严肃起来。
胥绍清没有挂电话，姜觅听得一清二楚。
“就刚刚，有两位警官好像出事了。”
苏东篱跑的气息不稳，说话断断续续，还在大喘气。
“什么？他们不是已经走了吗？”
平日里稳重的胥绍清这时候也不由得惊诧，“怎么会出事？究竟怎么回事？”
“具体的我不知道啊，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好像那个家伙突然发疯暴起，挣脱管控，持械袭警，不知怎么搞得，据说还伤了两位警官呢！看起来好严重的样子，急救救护车都赶来了！”
“那现在那个人呢？”
“被带走了！伤员也被救护车拉走了，哎呀，据说现场乱的不行！”
话音落地，电话戛然挂断。
姜觅依靠在身后的墙壁上。
初夏时节，室外温度舒适宜人。
走廊里拂过的风，也带着淡淡的暖意。
只是，身后的墙体，依旧冰凉的厉害。
阵阵寒意，顺着脊背一直往上窜，浸透肌理，在骨子里蔓延，直往深处钻。
一个普通的清晨，姜瑶姜瑜接连出事。
一桩一件。
环环相扣，杀机毕露。
这绝不是意外。
是要无差别攻击姜家所有人？
还是精准布局，从始至终，都是冲着她来的？
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嘈杂的声响。
“让一让！”
“请让一让！”
“这边！”
“推进去！”派出所的警员在与姜觅做笔录。
“马上通知各科专家加急会诊！”
姜觅下意识抬眼望去。
只见数名医护人员，以及一群男人，簇拥着两张急救推床，步履匆匆，飞奔而来。
人群晃动间，她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都是刑警队的人。
视线下移，她看见了急救推床上的人。
第一张推床上是一个年轻民警，制式警服被鲜血染透，猩红刺目。
随着急救推床经过，鲜血滴落，一路蜿蜒，从那头一路蔓延到急救室门口，触目惊心。
另外一个，是她熟悉的人：刑警队的萧何。
一把匕首，直刺胸口，嵌在血肉间，几乎没入尾端。
急救医生跪坐在急救推床上，双手稳稳扶着那柄匕首，不敢丝毫晃动，嘴里不停地念叨着：“稳着点，稳着点，保持平稳，不要颠簸。”
姜觅脑子里第一时间就想起不久之前，胥绍清在电话里跟她说的事。
他们这是，从c大那边过来的？
等两张急救床纷纷推进手术室，刺眼的红色抢救灯亮起，才有人注意到站在走廊一边的姜觅。
“姜觅？你怎么在这儿？”
姜觅视线转向陆明宇，陆明宇身上也沾染了不少血，一双手更像是从血水里捞出来的，“怎么回事？”
陆明宇双眼紧盯着手术室上的红灯，一双带着血丝的眼眸，深沉灰暗，“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
“那就言简意赅。”
陆明宇转头，目光落在姜觅脸上，“你这是怎么弄的？你受伤了？”
姜觅看一眼自己的衣服，确实不太好看，摇摇头，“我没事，这是别人的血。陆警官，姜瑜死了，姜萱还在里面抢救，生死未卜！”
“什么？”陆明宇神色骤变，一脸震惊。
她刚刚说的，都是姜家人。
姜觅抬眼直视他，眼底压着沉沉寒意，一字一句：“今天早上发生的这所有事，绝非巧合，这些阴谋都是冲着我来的，她们都是因为我才遭遇了这些无妄之灾。”
陆明宇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神色严肃，“你有什么根据？凭直觉吗？警方办案，讲究证据，讲究闭环，不能仅凭主观臆想，姜觅，告诉我，你的冷静理智呢？你的分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