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不長，太陽就出來了，金色的陽光刺破了清晨的薄霧，將山間的露水蒸發成氤氳的白氣。事情解決了，李紅梅心頭的大石落地，
連日來積壓在心底的焦躁、忐忑與疲憊，也如同這山間晨霧一般，被暖融融的日光一點點驅散、消融。她輕輕吐出一口濁氣，緩緩抬起頭，
望向連綿起伏的青山。天光溫柔，遍灑層林，草木經過晨露的滋養，愈發青翠鮮亮，細碎的光斑透過枝葉縫隙灑落，落在她的肩頭、發梢，
暖得人心頭發軟。山間微風徐徐拂來，裹挾著草木與泥土的清新氣息，洗盡了連日的煩悶與焦灼。此前輾轉難眠的擔憂、懸而未決的顧慮，
還有那些壓得她喘不過氣的壓力，在這一刻盡數煙消雲散。原來風雨過後，終有晴光，所有的煎熬與堅持，都有了最好的歸宿。李紅梅嘴角不自覺地，
揚起一抹淺淡的笑意，眉眼間的陰郁徹底散盡，只剩一身輕松與坦蕩。她抬手輕輕拂過身旁帶著露水的枝葉，指尖觸到微涼的濕潤，
心底卻滿是滾燙的安穩。前路漫漫，可此刻天光正好，清風無恙，所有的陰霾皆已散去，往後的日子，定然皆是明朗順遂。
今天是星期天，難得的閑暇時光，她帶著愉快的心情往回走。車窗外的景色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明媚，路邊的野花開得正艷，
直到車子又走到昨天那個地方，猛地一頓，停下來了。慣性讓李紅梅微微前傾，她有些詫異地看向窗外。前面的路面上倒下了一棵碗口粗的楊樹，
橫亙在路面中央，斷裂的枝椏像張牙舞爪的怪獸爪子，周圍還散落著少許碎石。總的來說，車子是絕不可能過得去的。司機跳下車，
繞著樹干轉了一圈，又踢了踢那幾塊石頭，最後呆立在那兒，一臉的莫名其妙。李紅梅看到不對勁，眉頭微蹙，也就推門下車來看個究竟。
腳踩在碎石路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清晨的山風帶著泥土和松脂的清香撲面而來。到了跟前一看，她也真是呆了，原本舒展的眉頭瞬間鎖緊。
“我是書記，在本縣不談多有本事，但也敢說讓本縣的各方面都穩步提升。”她低聲自語，語氣中透著一絲難以置信的荒謬感。
可是，在本縣的範圍內，在她管轄的土地上，竟然出現了公開的“打劫”，並且是掛牌“打劫”。她目光所及之處，左邊豎著一塊歪歪扭扭的木牌子，
上面的字跡稚嫩卻用力，像是用木炭狠狠涂抹上去的︰“此山是我開，此樹是我載，若想從此過，留下買路菜。”右邊則放著一個紅紙糊的箱子，
那是過年包紅包用的硬紙殼拼湊的，上面用歪歪扭扭的毛筆字寫著“捐款”二字，下面還有一行小字，“每輛十元”。紅紙在陽光下紅得有些刺眼，
與周圍灰撲撲的山石形成了強烈的反差。李紅梅正要發怒，覺得這是哪個調皮孩子的惡作劇，或者是對她工作的某種諷刺時，
路旁的灌木叢忽然一陣 作響。從路旁的山上，走出五六個孩子。他們像是從山林里長出來的精靈，又像是佔山為王的小土匪。
晨霧還未散盡，他們的身影，在薄霧中若隱若現，仿佛剛從某個古老傳說里走出來。孩子們站在路中橫著的樹後，一字排開，
擋住了唯一的去路。三男兩女，大的不到十二歲，穿著不合身的舊夾克，袖口磨得發亮，那是無數次摩擦留下的痕跡；小的不到十歲，
臉蛋上沾著泥巴，像是剛從泥地里打滾回來，眼神卻亮得驚人，像山澗里清澈的溪水，映著初升的朝陽。他們緊緊抿著嘴唇，
雙手背在身後——這個姿勢讓他們的肩膀微微聳起，像是要把什麼重要的東西藏起來。雖然身體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但那股子的氣勢，
卻在這初升的朝陽下，顯出一種令人動容的倔強與莊嚴。風從山間吹來，卷起幾片落葉，在他們腳邊打轉。領頭的男孩——那個最高的，
大約十一二歲——悄悄向前挪了半步，又立刻停住，像是怕自己先露怯。他身後的女孩，扎著兩條歪歪扭扭的辮子，辮梢還系著，
不知從哪撿來的紅繩，此刻正用腳尖在地上畫著看不見的線。最小的那個，大概只有七八歲，站在最邊上，雙手背在身後卻藏不住
——他的手指在背後絞在一起，指節都發白了。可他的眼楮卻直直地盯著來路，那眼神里有一種超越年齡的認真，仿佛他不是在攔路，
而是在守護著什麼比生命更重要的東西。陽光漸漸爬上山坡，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那五六個小小的身影，在晨光中像是一排沉默的哨兵，
守著一道誰也不知道邊界的線。李紅梅坐在車里，目光透過擋風玻璃，落在那些孩子身上。晨光灑在他們稚嫩的肩頭，
那副認真得近乎莊嚴的模樣，讓她心頭莫名一緊。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包，包里還裝著給山區孩子捐的文具
——不知怎麼，剛才那一瞬間，她竟覺得這些孩子像是在守護什麼重要的東西。忽然，一個念頭閃過腦海。
是孩子們在拍電視劇吧。這個想法像一道光，瞬間照亮了她心里那團模糊的擔憂。她想起前幾天在縣城听說的消息，
說是有個劇組在附近山區取景，找了不少當地孩子當臨時演員。她仔細打量著那些孩子——確實，他們的站姿太整齊了，
連最小的那個都繃著臉不笑，這不像是攔路，倒像是被導演喊了之後還在等指令。李紅梅的心一下子松了下來。
她轉過頭，對司機老張說道︰等一下，等孩子們拍完，我們再走。老張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眉頭微微皺起︰
李姐，這都耽誤多少時間了？咱們還得趕在中午前到縣城呢。沒事，李紅梅擺擺手，語氣里帶著幾分輕松，
就當是看場免費的山間小劇場。再說了，孩子們也不容易，大早上的，讓他們拍完再走，也不差這幾分鐘。
就當是看場免費的山間小劇吧李紅梅的聲音里帶著幾分調侃，像是想化解剛才那一絲尷尬，再說了，
孩子們也不容易，大早上的，讓他們拍完再走，也不差這幾分鐘。老張沒接話，只是從後視鏡里又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藏著幾分無奈，又像是某種被理解的默契——他知道李紅梅心軟，也知道她說的不容易，
不只是說孩子們拍戲辛苦，更是說這山里的孩子，能有個機會走出大山，哪怕是當個臨時演員，也是件值得珍惜的事。
他嘆了口氣，那口氣里，有對李紅梅的縱容，也有對生活的認命。行吧，老張終于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像是被山里的晨風磨過，那就等。不過說好了，要是耽誤了正事，你可別怪我。李紅梅笑了，眼角的皺紋里盛著晨光︰
放心，我請客，中午在縣城吃頓好的，犒勞犒勞你這位大功臣老張哼了一聲，算是應了。他伸手擰了擰鑰匙，
發動機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隨即歸于寂靜。車內的空氣仿佛也跟著靜了下來，只剩下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鳥鳴，和遠處山風拂過樹梢的沙沙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