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立政殿。
空气粘稠得几乎让人窒息，炭火盆里的火星炸裂，发出一声细微的爆鸣。
李世民保持着半跪的姿势，右手的指甲狠狠掐进了紫檀木做的胡凳边缘。
“咔嚓。”
坚硬的木料在他虎口的巨力下，生生崩开了一道指宽的裂缝。
细碎的木屑扎进了他的指缝里，渗出一丝丝殷红。
但他没松手，手背上的青筋像扭曲的蚯蚓，剧烈地跳动着。
“退火……仙人说要退火……”
李世民嘴里反复念叨着，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孙思邈已经直起了腰，两只手缩在洗得发白的袖子里。
他看着那一团原本已经熄灭的暗金色涟漪，眼底全是对未知的敬畏。
……
现代，云隐山庄。
林舟站在实验台前，脚下的步子很快。
他从冷藏箱里拎出一支通体透明、只有拇指大小的玻璃安瓿瓶。
瓶子里盛着浅黄色的透明液体，那是目前林氏重工内部最顶尖的广谱抗生素混合剂。
林舟拿起一块酒精棉球，熟练地在安瓿瓶细长的脖颈处擦了擦。
他右手捏住瓶头，左手持瓶身，指尖猛地发力。
“啪。”
一声清脆的玻璃碎裂声。
林舟随手丢掉断裂的瓶颈，拿起一支带着细长不锈钢针头的两毫升注射器。
他把针尖没入液体，缓慢地向后拉动活塞。
透明的活塞柄带着阻力上升，浅黄色的药液顺着针管一点点被吸纳进去。
林舟举起注射器，用食指在管壁上轻轻弹了弹。
几颗晶莹的气泡顺着管壁升到顶端。
他大拇指往上一顶。
“嗤——”
一串极其细密的液柱顺着针尖滋了出来，在空气中划出一道亮晶晶的弧线。
……
“老李，手接稳了。”
林舟的声音透着一股被冰水浸过的冷静。
他跨前一步，右手托住注射器的底部。
他对着半空中的暗金色光圈，猛地一推。
太极殿内。
一道淡蓝色的涟漪在小兕子的榻前三尺处凭空荡开。
就像是平静的水面被投进了一块沉重的铅。
“嗡——”
空气震颤的低频声，震得周围的太医耳膜一阵酥麻。
李世民猛地抬头。
他看到一只骨节分明的现代男人的手，正从那个黑漆漆的洞口里伸了出来。
那只手修长，皮肤下隐约能看见涌动的血色。
而在那两根手指间，夹着一个泛着冷冽金属光泽、尾部带着透明塑料管的长东西。
“仙物……”
李世民两只手在半空胡乱抓了一下，最后稳稳地接住了那个冰凉的物件。
入手的一瞬间，他感觉到一种从未触碰过的质感。
轻盈得像是一根羽毛，却又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精致。
那根不锈钢针尖在昏暗的烛火下，闪烁着一抹幽蓝的寒芒。
……
“林……林贤婿，这东西要怎么使？”
李世民把注射器捧在手心里，像捧着一个随时会碎掉的瓷娃娃。
他的手抖得厉害，指尖在那透明的塑料外壳上滑动，发出“吱呀”的摩擦声。
“撸开她的裤腿，在大腿外侧，肉最厚的地方，扎进去。”
林舟在天幕那头指了指自己的大腿根部。
“扎深点，然后把后面的那个杆子压到底。”
李世民跨前一步，刚要动手。
他的目光落在了小兕子那条细得像芦苇杆一样的腿上。
那皮肤嫩得能看见下面的细小血管。
李世民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这双拿惯了百斤横刀、在万军丛中杀进杀出的手。
在这一刻，竟然连这根细细的银针都拿不稳了。
汗水顺着李世民的额头淌进眼眶，辣得他生疼。
他手里的注射器晃动幅度越来越大，针尖在空气里划出一道道凌乱的影。
……
“陛下，臣……臣斗胆一试！”
孙思邈往前跪行了两步，膝盖在石砖上磨出沉闷的响声。
他盯着那支注射器，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痴狂的探究。
这种不需要吞服、直接注入血肉的法子，简直是他在医书里做梦都不敢想的神迹。
李世民转过头，看着孙思邈那双还算稳当的老手。
他咬了咬牙，把手里的注射器递了过去。
“老孙，若是有一丁点差池……”
李世民的话没说完，喉咙里发出两声粗重的喘息。
孙思邈没应声。
他屏住呼吸，一只手按住小兕子冰凉的膝盖。
另一只手捏住注射器的中部，学着林舟在天幕里的样子。
针尖抵在皮肤上。
孙思邈指尖猛地一沉。
“噗。”
那是极其轻微的，利刃穿透皮肉的声音。
药水顺着针管，一点点渗进了小兕子的身体里。
……
“还没完。”
林舟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只是治里的。外面的火得先降下来。”
光圈里，再次掉出一个白色的长方体盒子。
盒盖掀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十几片覆盖着蓝色薄膜的软片。
还有一个带着细长玻璃管的木质底座。
“那是水银体温计，那是降温贴。”
林舟语速极快。
“老李，把那个蓝色的薄膜撕开，贴在孩子额头上。”
“那个细长的琉璃管，夹在腋下。”
长孙皇后跌跌撞撞地爬过去。
她两只手死死抓着那片凉丝丝的降温贴。
胶质触碰到手心，透着一股沁人的凉意。
她颤抖着，把那片蓝色的凝胶稳稳地按在小兕子滚烫的额头上。
……
全位面的观众，此刻都像被掐住了喉咙。
大汉，未央宫。
刘彻盯着那根泛着银光的水银柱，手指无意识地扣着扶手上的金饰。
“那水里竟然有流动的银子？”
刘彻喃喃自语。
大明，金陵。
朱元璋蹲在门槛上，他看着长孙皇后小心翼翼给孩子贴降温贴的动作。
他想起自己以前那个发烧发到抽搐、最后死在怀里的儿子。
那时候，要是也有这种凉丝丝的“仙皮”，那该多好。
……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立政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爆裂的声音。
孙思邈就跪在榻边，他的指尖一直搭在体温计的末端。
“动了……动了！”
孙思邈的声音突然拔高，由于激动，嗓门里带上了明显的破音。
李世民猛地凑过去。
他盯着那根细细的琉璃管。
在那一排排红色刻度之间，一条银色的细线，正缓慢而坚定地向下退去。
40度……39度……38度……
随着那银线的退后。
小兕子原本急促得像拉风箱的呼吸，一点点平缓了下来。
那种让李世民绝望的、充斥在大殿里的“嘶嘶”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微弱却均匀的吐息。
……
一刻钟过去。
窗外的风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露出一角，把冷光洒进殿内。
小兕子脸上那抹让人心惊胆战的青紫色。
在众目睽睽之下，像褪色的一团乌云，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种由于缺氧而产生的灰败，被一抹极淡的、健康的粉色取而代之。
“阿娘……”
一声极其细小、软糯，却带着劲头的声音。
在死寂的殿内突兀地响起。
声音虽然沙哑，却像是一道劈开黑暗的惊雷。
长孙皇后愣住了，她保持着那个握着小兕子手的姿势，一动不动。
眼泪夺眶而出，砸在降温贴的蓝色背膜上。
“阿娘……我饿。”
小兕子睁开眼，睫毛颤了颤，声音大了一点。
……
“活着……真的活了。”
李世民两只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他发不出一声大笑，只有从指缝里透出来的，那种带着鼻音的、呜咽般的喘息。
这个掌控万民生死的男人，此刻哭得像个在地里刨食、刚找回孩子的农夫。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侧方的天幕。
画面的背景是现代实验室的洁白。
林舟正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手里拿着一张刚打出来的体温监控单。
他脸上的那抹冷冽消散了，透着一股由于绝症痊愈后才有的、清朗的温和。
……
“姐……姐夫……”
小兕子顺着李世民的目光，看向半空。
她刚从地府走了一遭，眼神还有些涣散。
但她看清楚了那个在发光的盒子里、正对着她笑的年轻人。
“父皇……”
小兕子小手从锦被里伸出来，指甲盖粉粉的。
她奶声奶气地问了一句：
“那是……神仙哥哥吗？”
李世民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和泪，喉咙里发出一阵劫后余生的干笑。
“那是你姐夫。”
“是把阎王爷一脚踹开的人。”
而天幕那头，林舟看着那张恢复了生机的小脸，指尖在屏幕上轻轻点了一下。
那一抹暗金色的神芒，在他瞳孔里缓缓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