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无忌手里的精盐掉在地上。
塑料薄膜撞在潮湿的青砖边缘，裂口处扑出一小摊雪白的盐粒。
砖缝里的积水慢慢漫过来。
白盐遇水即化，转眼渗进黑泥里，只剩下一小汪泛着亮光的浊水。
长孙无忌的右手还悬在半空。
五指弯成爪状，指节僵硬，半晌没合拢。
“你方才说什么？”
长孙无忌的声音哑得像两块粗糙的磨石在挫动。
趴在地上的管家抬起头，额头撞破了一块皮，血混着冷汗往下淌。
“回老爷……林舟在城南搭了十几个大棚子！”
管家两手抓着长孙无忌的袍角，手指哆嗦得厉害。
“只要扯一匹布，就送两块香皂！”
“买五包精盐，直接送一瓶叫六神的花露水！”
“西市……西市全乱套了！”
长孙无忌身子晃了一下，后背重重靠在紫檀椅背上。
椅子腿在石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闷响。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
为了吃下市面上的盐和布，长孙家和五姓七望把能调动的现银全掏空了。
几百万贯的本钱。
连祖产田庄的契纸都押在了钱庄里。
他们以为捏住了大唐百姓的命根子。
可林舟根本没打算跟他们按常理出牌。
人家不光卖得便宜。
人家把原本千金难求的仙家物件，当成添头在白送！
长安西市。
北风顺着十字街死命地灌。
但整条街上已经闻不到半点往日的马粪味和烂菜叶子味。
一股霸道、浓郁、甚至有些冲鼻子的香气，顺着风铺满了半座长安城。
那是现代化工流水线合成的工业香精味。
甜腻的茉莉香、清凉的薄荷脑、浓烈的玫瑰精油，混在一起，直往人鼻孔里钻。
街心搭起了二十几个军绿色的帆布大棚。
大棚前头摆着几十张折叠长桌。
长桌上，一箱箱撕开胶带的纸箱敞着口。
“排好队！别挤！”
林氏重工的安保队员穿着黑西装，手里拎着塑料大喇叭。
电喇叭里传出粗暴的吼声，盖过了街面上所有的嘈杂。
长桌后头，几个学徒正拿着切刀，把大块的黄色药皂切成四方小块。
“免费领！每人一块！”
学徒抓起一块还带着油印的肥皂，直接塞进一个老乞丐黑乎乎的手里。
老乞丐两只手长满了冻疮，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神仙……这……这真是洗身的？”
“旁边有热水，自己去搓！”
老乞丐跌跌撞撞扑到旁边的大木盆前。
盆里冒着白汽。
他把那块硬邦邦的黄色方块按在水里，双手用力搓了两下。
“滑了！”
老乞丐怪叫了一声。
细腻、滑腻的白色泡沫，瞬间从他的指缝里涌了出来。
原本洗不掉的陈年油泥，在肥皂泡沫的揉搓下，化成一圈圈黑水脱落。
几捧热水浇下去。
老乞丐看着自己那双露出了肉色、甚至泛着微红的双手，直接瘫坐在地上。
大唐贵族用的澡豆，腥气扑鼻，洗完手还发黏。
眼前这小方块，不仅把泥洗得干干净净，手掌上还留着一股清凉的药香味。
“神物啊！真是能洗掉一身晦气的神物！”
老乞丐把脸贴在湿漉漉的手背上，放声大哭。
周围排队的百姓疯了。
人群像决了堤的潮水，拼命往前涌，鞋子踩掉了，帽子挤飞了，也没人回头看一眼。
另一边的长桌上。
成箱的绿色玻璃瓶被搬了出来。
六神花露水。
学徒拧开塑料喷头，对着空气连按了几下。
“嗤——嗤——”
细密的水雾在冷风里散开。
薄荷脑与蛇胆提取物的冷香瞬间炸开。
围在前面的几个汉子猛吸了一口气，顿觉脑门子一阵清凉，连宿醉的头痛都被这股风吹散了大半。
“扯一匹布，送一瓶！”
学徒扯着嗓子大喊。
“抹在身上，蚊虫不咬，寒气不侵！”
街角处。
七八辆包着厚呢子、挂着铜铃的马车停在阴影里。
那是博陵崔氏、范阳卢氏府上的内眷马车。
车帘被一只戴着金玉镯子的手狠狠扯开。
崔家的大夫人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捏着一方浸了名贵沉香的丝帕。
以往出门，她这帕子上的香气能引得路人侧目。
可此刻。
风里飘过来的花露水味和玫瑰肥皂味，直接把她帕子上的陈年沉香冲成了发馊的烂木头味。
崔夫人使劲嗅了两口。
那股子清冽、透彻的香气，让她觉得心口一阵舒坦。
“去！”
崔夫人一把扯下手腕上的一串东珠，砸在驾车的老奴脸上。
“把府里的银钱全拿出来，去排队！”
“买一百匹布！把那些绿瓶子和香肥皂全给老娘抢回来！”
老奴捂着流血的脑门，满脸为难：
“夫人……咱们老爷交代过，不准买仙人的东西，咱们自家的香料铺子……”
“自家个屁！”
崔夫人厉声打断，涂着丹蔻的指甲直接戳在老奴鼻尖上。
“自家铺子里那些沉香，闻着跟烧柴火一样，又贵又臭！”
“宫里的长孙皇后都在用仙界的东西，老娘不用，明儿进宫宴饮，脸往哪儿搁？”
“快去！抢不着，老娘扒了你的皮！”
不只是崔家。
卢家、郑家、王家的马车里，全传出了妇人们尖利的催促声。
平日里端庄矜持的世家贵妇，此刻为了几瓶花露水，指挥着家丁在泥地里横冲直撞。
更有甚者。
几个年轻的世家少妇，直接把随身带的沉香木盒扔出了车窗。
雕花的木盒砸在碎石地上，摔裂了角，名贵的香粉洒在泥水里，被乱糟糟的脚印踩得稀烂。
世家的后院，反了。
不到一个时辰。
世家开在西市的十几家老字号香料铺子门前，聚集了上百个满脸怒容的贵族豪奴。
“退钱！”
一个壮汉把一罐黑乎乎的龙脑香拍在柜台上，震得瓷罐裂开一道细缝。
“我家夫人说了，这烂泥一样的玩意儿，抹在手上发黏！”
“人家林氏商行的肥皂，两文钱一块，洗得干干净净，还留一身清香！”
“退钱！不然老子砸了你们的招牌！”
柜台后头的掌柜面如死灰，双手在油腻的围裙上拼命擦汗。
退钱？
铺子里的现银早就被主家抽调一空，全拿去囤生布和粗盐了。
账面上连十贯铜钱都拿不出来。
“砰！”
一块碎砖头砸破了铺子的窗板。
紧接着。
破菜叶、烂泥块劈头盖脸砸了进来。
曾经日进斗金、只有三品以上官宦才进得去的世家香料庄。
如今门前连条野狗都不愿意停留，只剩下满地的碎瓷和烂账。
各大世家的商铺，全线关张。
门板上贴着封条，被冷风吹得呼啦作响。
长安城北，博陵崔氏的大宅。
正厅的大门敞开着。
穿堂风灌进来，吹得中堂上挂着的那幅《百世清德图》疯狂摇晃。
崔民干坐在主位上。
他那头原本半黑半白的头发，此刻全白了。
干枯的白发散乱在肩头，没有插簪子，像是一捧被寒霜打烂的乱草。
地上堆着几百张催债的飞钱票据。
钱庄的人已经把崔府的大门围了三天。
“全砸了……”
崔民干两只手按在膝盖上，指甲生生抠破了深红色的绸裤。
他嘴里反复念叨着这三个字。
高息借来的现银，变成了一库房发苦的粗盐，和堆积如山、没人要的粗生布。
而市面上流通的，全是林舟那两文钱一包的细白盐，和印着鲜艳花纹的高支棉布。
他们囤的不是奇货。
他们囤了一堆废铜烂铁。
“噗——”
崔民干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一口黑血猛地从嘴里喷了出来。
血雾洒在那些催债的票据上，洇开一团团刺眼的暗红。
老头子身子一歪，顺着太师椅滑倒在地。
额头撞在坚硬的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睁着浑浊的双眼，看着穿堂而过的冷风，喉咙里发出干瘪的咳喘。
五百年传承的世家大族。
在绝对的现代工业过剩产能面前，连三个回合都没撑过去。
长孙府，正房。
长孙无忌整个人瘫在宽大的太师椅里。
他身上的紫色官袍皱巴巴的，领口的金线被他自己扯断了几根。
屋里没点灯。
他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西市方向传来的欢呼声，隐隐约约飘进他的耳朵里。
那是百姓在抢购现代工业品时的笑声。
每响一声，都像是一记耳光，抽在他那张老脸上。
长孙无忌缓缓闭上眼。
他的两只手垂在椅子两侧，指尖微微发抖。
他知道。
完了。
彻底完了。
世家在民生、商路、人心上的所有根基，在今天，被林舟连根拔起。
大唐的天，彻底换了颜色。
大唐国库。
原本空荡得能跑马的巨大库房，此刻被塞得满满当当。
林舟带来的物资，只卸了不到三成。
成垛的加碘精盐堆到了房梁上，雪白的编织袋整整齐齐，泛着工业包装特有的整洁感。
旁边是一卷卷两人高的纯棉布料，整齐得像是一座座彩色的小山。
更远处，还有堆积如山的发电机零配件和柴油桶。
整个国库里，散发着机油、新布和干爽海盐的味道。
李世民背着手，站在国库大门前。
他脚上踩着那双林舟送的战术皮靴，身上的玄色单衣被热风吹得微微鼓起。
大唐皇帝脸上全是光彩，整个人精神得像是年轻了十岁。
内患平了。
那些以往连他都要忌惮三分的世家大族，如今成了过街老鼠，破产的破产，吐血的吐血。
朝廷彻底把粮食、盐铁、布匹的命脉，牢牢抓在了自己手里。
李世民转过身。
林舟正靠在国库外的一根不锈钢路灯杆旁。
手里拿着半罐冰镇的可口可乐，指尖在易拉罐边缘轻轻弹着。
易拉罐发出“叮叮”的脆响。
李世民走上前，大步流星，靴底在水泥地上踏出极响的声音。
他伸出大手，重重一掌拍在林舟的肩膀上。
“啪！”
李世民笑得胡子乱颤，眼角的褶子全堆在了一起。
“贤婿！”
皇帝的嗓门大得震耳朵。
“内忧已平，国库满得连门都快关不上了！”
李世民收敛了笑容，眼神里透出一股子沉淀多年的野性，那是开国帝王才有的杀伐气。
他压低声音，凑近林舟：
“内患没了，这军中的事……”
林舟喝完最后一口可乐，手掌发力。
“嘎吱。”
坚硬的铝合金易拉罐在他掌心里瞬间被捏成了一个扁平的铁片。
林舟随手将铁片扔进路边的垃圾桶，抬起右手，指了指长安城外那片空旷的荒原。
“走。”
林舟拍了拍风衣下摆的尘土。
“去建军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