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荆轲带回秦王即将接见使节的消息后，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大部分人倒不是高兴终于有机会刺杀秦王了，而是高兴这一趟出使任务终于要完成了。
今时不同往日，秦国威压日甚，各国使团的待遇在秦国大不如从前，不仅要忍受秦国官员的白眼与轻视，整日窝在这里无所事事。
更要时刻担心秦国翻脸，秦国大军都开到自家家门口了，他们这些出使之人随时都有可能成为无家可归之人。
使团中的大部分人是不知道太子丹的真正计划的，除了荆轲和秦舞阳，最多也就只有太子丹安插的一两个心腹知道此事，其中一个便是太子府中一名军士，现在使团中的马队首领。
秦王要接见使者了，使团马上就忙碌了起来，几个老学究不厌其烦的向荆轲与秦舞阳强调面见秦王时的注意事项，练习各种礼仪。
使团其他人则将使团驻地里里外外都打扫了一遍，擦拭马匹马车，换上干净整洁的衣服，一扫前几日的疲态。
几个老学究唠叨了大半天，还是秦舞阳率先忍不住了，直接将人撵了出去，荆轲也乐得如此。
不需要陪蒙嘉厮混，也不用费劲口舌编故事，今夜是荆轲睡得最舒心的一觉。
次日，无事，使团众人安安心心地待在驻地等着明日秦王的召见，下午时分，荆轲托诸侯之馆的管理人员在外面买了两坛好酒，叫上几个好菜。
“秦副使，到我屋里坐坐。”
秦舞阳看了看荆轲手中的酒，又想起明日的不归路，轻轻点了点头。
“请坐。”
荆轲关上房门，亲自为秦舞阳满上酒。
秦舞阳席地而坐，自嘲地摇摇头：“还是荆大使洒脱啊，我自愧不如，幸而当时没与您争论正使的位置。”
呵，还算有点自知之明了，可惜啊小伙子，明白得有些晚了，明日是绝不能让你走进咸阳宫的。
荆轲举起酒杯，对着一臂之外的秦舞阳说道：“敬我们一去不返的明天，干。”
“真是别样的祝酒辞，干。”
放下酒杯，荆轲缓缓问道：“秦副使，你知道我们刺杀秦王的意义吗？”
秦舞阳轻吐一口气，不解反问道：“杀了秦王不就能迫使秦国撤军了吗？秦军一撤，燕国就安全了。”
你是真傻还是装糊涂，荆轲有些诧异地看着他：“秦王一死秦军就会撤退吗？秦军撤退不能再回来吗？届时燕国一样十分危险，还会成为秦国的重点攻击对象。”
“那我们杀秦王有什么用？死了一个秦王，还有另一个秦王。”
“这些日子我也在想这个问题，我觉得刺杀只是太子殿下的第一步计划，你想，秦王一死，秦国是不是会大乱，朝堂、民间以及军队都会出现混乱，至少在下一任秦王上位之前，这种混乱会持续一段时间。”
秦舞阳认可地点点头，荆轲继续问道：“你觉得秦王一死，继任者多久能稳定局势？”
“嘶～怎么也得小半年时间吧。”
“来，再喝一个。”荆轲再次给秦舞阳倒满酒，接着说道：“若我处于太子殿下的角度，我一定不会让秦国王室轻易决出下一任秦王，无论是刺杀候选人、搅乱局势或在朝堂造势，我会尽一切可能拖延秦国的混乱时间，最好的情况便是引起秦国内战，只要军队一乱，燕国便有机会了。”
这些日子，荆轲一直在思考太子丹刺杀秦王的动机是什么，除了仇杀，还有一种可能便是借着刺杀引起秦国的混乱，在这混乱之中寻求一线生机。
但秦国作为一个成熟合格的政体，是不可能缺少继任者的，荆轲也不认为太子丹有那么大的能耐能左右秦国朝堂，若真有那么厉害，他现在就不是太子丹，而是燕王丹了。
想到这一茬，荆轲陡然发现一个问题，这一次出使好似没有燕王的正式旨意，全程都是太子丹在忙活，该不会刺杀秦王是他私下谋划的？
若真是这样，荆轲更加不看好刺杀秦王的效果了。
秦舞阳眼前一亮：“荆大使高见啊，太子殿下肯定也是这么想的。”
“还不止呢，就算秦国内乱，也不是一个诸侯国能够单独应对的，所以必须在秦国稳定前联合诸国灭了它。”
“诸侯联盟？这不大可能吧，之前那么多次诸侯联盟都搞得虎头蛇尾的，这一次能行？”
“就算灭不了秦国，也能打得它元气大伤。”
“对，最起码也能让秦国元气大伤，再也无法威胁诸国，来，荆大使，我再敬您一个，这一番交谈真是让我恍然大悟。”
“干了。”
吃着菜，喝着酒，秦舞阳越谈越兴奋，一人大约喝了大半斤酒，荆轲见秦舞阳已经有些迷糊了，时机差不多了。
“秦副使，你觉得后世史书会如何评价我们吗？”
此言一出，秦舞阳陡然坐直，这算是说到他的G点了。
他来刺杀秦王是为了什么？一方面是为了完成太子的任务，为燕国尽一份微薄之力，另一方面则是看中了青史留名的诱惑。
他现在是个什么，只是一个籍籍无名的贵族子弟，除了燕国，谁还知道他，过了几十上百年，连家族都会将他忘得一干二净，除了族谱上冷冰冰的三个字，任何信息都留不下来。
荆轲感叹了一声：“如果刺杀成功，史官们会将你我二人描述为史上最伟大的刺客，六国的救世主，天下苍生的大恩人。”
“真的吗？真会如此评价吗？”
“你说呢，秦国造成了多少杀戮，毁灭了多少家庭，我们制止了秦国的杀戮，难道不值得这样的评价吗？”
荆轲嘴角上扬，连连点头：“对对，肯定值得，绝对值得。”
“而且，不止这些，燕国会如何看待我们，你的家族会如何看待你，或许会给我们立祠庙，永享香火。”
“哈哈哈，荆大使，我敬您一杯，你我明日干掉秦王。”
“请。”
当秦舞阳仰头饮酒的一瞬间，荆轲右手握住藏在身下的锋利匕首，寒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精准划过对方的喉咙。
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