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凝帶著趙破奴出了堡，順著那排靴子印往北追。
天剛亮透，戈壁上的光灰慘慘的，沙礫和碎石被風刮得服服帖帖，腳印清清楚楚——左右交替，步距七十公分上下，不急不緩，踩得穩當。
趙破奴蹲下去看了一眼鞋底的紋路。
“不是軍靴。”他用手指在印痕邊緣描了描，“底紋太密了，咱大漢的牛皮底壓不出這種花。”
鐵凝沒說話。瞳孔里銀藍色的暗視光亮了一層，沿著腳印往遠處掃。
追了三里。
腳印拐了個彎，繞過一片風蝕岩堆，鑽進一道淺溝。鐵凝踩著溝壁往下滑，靴底刮在石面上嘶嘶響，到溝底站穩的時候，腳步停了。
腳印沒了。
不是被風沙蓋住的那種“沒了”——溝底有一塊整的岩面，青灰色，平展展的，上面連沙粒都沒幾顆。最後一個靴印踩在岩面邊緣，前腳掌深、後腳跟淺，邁出了下一步，人就憑空蒸發了。
趙破奴跟下來，看見那塊岩面，臉色變了。
“鬼？”
鐵凝沒理他。蹲下去，手掌貼著岩面慢慢摸過去，指腹下的石面冰涼粗糲，摸到了。
岩面中央有一塊巴掌大的焦痕——不是火燒的，顏色太均勻，邊緣太整齊，是被什麼東西瞬間灼出來的。他湊近了看，銀藍色的暗視力把焦痕里的細節放大。
有金屬微粒。極細的，嵌在岩石的裂紋里，肉眼根本看不見。
鐵凝站起來，把手心在褲腿上蹭了兩下。
“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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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匠鋪里，陳銳听完鐵凝的匯報，手里的匕首在鐵板上劃了一道長痕。
“腳印到岩面就斷了？”
“斷了。”鐵凝靠在門框上，雙臂抱胸，“不是藏起來了，是消失了。岩面上有燒痕，里面有金屬碎末。”
陳銳把匕首插回鞘里。
“阿嬌。”
“已分析完畢。”阿嬌的聲音從後腦勺鑽出來，沒有平時的調侃味，干干淨淨的陳述語調，“焦痕的熱輻射殘留特征與小型定點傳送裝置的能量釋放模式吻合度百分之九十二。翻譯成人話——那個逆序者踩著腳印走到那塊岩石上，啟動了隨身攜帶的傳送設備，瞬間離開了這個坐標。”
鐵匠鋪里沒人說話。
陳銳走到後牆跟前，盯著牆上昨晚畫的那個火柴棍人形看了三秒，轉過身。
“也就是說，對面不光有喪尸。還有活人——能自由進出這個時空的活人。”
阿嬌補了一句︰“具備小型傳送能力的個體，在逆序者陣營中通常不低于戰術執行層。換句話說，這不是一個迷路的未來游客，這是帶著任務來的。”
鐵凝的眼楮眯了一下。
“任務是什麼？”
“未知。可能是偵察，可能是布設，也可能只是路過——但無論哪種，都說明逆序者對這片區域的關注度在提升。”
陳銳的拇指搓了兩下匕首柄，搓出一聲細響。他看了鐵凝一眼，又掃了一眼院子里蹲著啃干糧的老季和王七。
“這事先別對堡里的人提。”
鐵凝點頭。
“提了也沒用，”陳銳嗓子壓低了半個音階，“堡里這幫人連變異體都還沒殺利索，你跟他們說有個未來人能隨時傳送到你腦袋後面——除了炸營不會有第二種反應。”
鐵凝的回答很鐵凝。
“不管是人還是怪物。”他把袖口往上擼了一截，露出小臂上一道新添的抓痕，“能殺就行。”
然後他提了一個讓陳銳手指停住的問題。
“如果那個未來人在盯著我們，我們出去獵殺變異體——他看得見。”
陳銳的拇指不搓了。
這個問題的分量實在。外骨骼需要活體晶核，活體晶核要從百夫長級變異體胸腔里活取，獵殺行動的動靜不可能小。逆序者真的在監視這片區域，他們出手的那一刻就是暴露的那一刻。
“阿嬌，目前系統的反偵察能力覆蓋範圍多大？”
“以宿主為圓心，半徑三百米內的信號干擾是有的。三百米之外——沒有。宿主的軍工等級太低，解鎖電子戰模塊至少要E級。”
陳銳沉默了兩拍。
“那就只剩一條路。”
他走到院子里，拿起牆角靠著的那根墨老剛打好的大腿支撐桿，掂了掂——沉，實，震手心。
“快。在被他們發現之前，把該囤的東西囤完。”
“悶聲發大財？”阿嬌難得沒有陰陽。
“悶聲發大財。”
當天下午，陳銳在系統面板里花了一百積分。
合成物︰【高周波捕獸鎖鏈x1】。
東西憑空落在砧板上的時候，墨老正端著一碗涼水從外面走進來。老頭的獨眼瞅見那條泛著暗藍光澤的鎖鏈，手一抖，水灑了半碗。
“又是你那個——”
“師傅，別問。”
墨老把碗往地上一頓，蹲到砧板前面，鼻子湊上去聞。
“這鐵不對，不是生鐵，不是熟鐵，也不是你上回弄出來的那種白亮亮的——”他拿鐵鉗彈了彈，鏈環之間震出一聲極細的嗡鳴，頻率高得牙根發酸，“� 歟 歟 br />
“震蕩頻率三萬赫茲，”阿嬌在陳銳腦子里默默報了一句，“能抑制變異體細胞的快速再生，捆住之後它的傷口不會愈合。”
陳銳把鎖鏈收進腰間的掛扣里。
“師傅，外骨架的上半身支架打到哪了？”
墨老被他一句話拽回來。老頭抹了把臉上的汗，朝爐子旁邊靠牆擺著的幾根鐵條努了努嘴。
“脊柱主桿淬完了，肩胛掛架還差兩個彎頭——你畫的那個弧度太刁鑽，我的鉗子掰不出來，得用你那個� 斕牡肚小！ br />
陳銳走過去拿起脊柱主桿看了看。工字截面，一人長，兩頭收窄，該圓的地方圓，該直的地方直。他拿指甲彈了一下——聲音悶，沉，不散。
“行。”
墨老擦鐵鉗的手慢了下來。
老頭沒看陳銳，眼楮盯著那根支撐桿，嘴唇動了兩下。
“銳小子。”
“嗯。”
“這套鐵衣裳……”墨老嗓子里頭那股砂紙味比平時重了幾分，“造出來以後——你們大漢的兵，以後是不是就不用死那麼多人了？”
鐵匠鋪里安靜了。
爐膛里的火 啪響了一聲，火光在墨老那只獨眼里晃了晃。
陳銳放下脊柱主桿。
他看著墨老——五十多歲，背駝了，眼瞎了一只，打了一輩子鐵，送出去的刀比他記得住的名字多，收回來的白幡比他打過的鐵還沉。
這老頭從來不問“這東西有多厲害”，不問“能賣多少錢”，不問“朝廷給不給賞”。
他問的是——兵，能不能少死。
“是。”陳銳說。
一個字。
墨老把鐵鉗往腰後一插，吸了口氣，彎腰從爐膛里夾出一塊燒紅的鐵胚，錘子掄起來砸下去。
叮。
叮。
叮。
鐵花子往四面八方濺，老頭的獨眼被火光映得通紅，錘子落得比今天任何時候都快。
他不問了。打鐵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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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透了。
鐵凝挑了三個人——趙破奴、老季、王七。加上他自己，四個。陳銳把高周波捕獸鎖鏈交給鐵凝，又從系統里提了四支照明彈和兩枚閃光手雷。
“百夫長級的通常不落單。”陳銳蹲在堡門口，拿刀尖在地上劃了一張簡易地形圖，“你們往東北方向走，十里外有一片干涸的河床，兩側是斷崖，地形窄——大型變異體進去之後轉身都費勁。”
“把它引進去？”鐵凝問。
“引進去，鎖鏈纏住，斷它再生——然後等我。”陳銳拍了拍腰間的鏈鋸，“開胸取核的活我來。”
鐵凝把鎖鏈在手上繞了一圈，掂了掂。鏈環之間發出那種牙酸的嗡鳴，讓夜風都跟著發顫。
“走。”
四個人從堡門口鑽出去，順著北牆豁口往戈壁上摸。月亮被雲遮了大半，腳底下三步開外的地面已經看不真切。
鐵凝走在最前面，銀藍色的瞳光在黑暗里一閃一閃。
走了不到十里地。
趙破奴突然拽住了鐵凝的後襟。
他沒說話，只伸出手，指向頭頂。
鐵凝抬頭。
老季抬頭。
王七抬頭。
天上有東西。
一個巴掌大的金屬物體懸在半空，沒有翅膀，沒有聲音，通體散著冷白色的微光。
它一動不動地懸停在那里。
一百丈高。
正對著他們。
陳銳的腦子里，阿嬌的紅色警告彈窗炸了滿屏。
【檢測到高維未知飛行器——疑似遠程偵察型無人機！】
【建議宿主立即——】
鐵凝的手已經按上了腰間的匕首。
那個金屬物體在空中緩緩轉了一下，冷光掃過地面，掃過四個人的臉。
然後它動了。
不是飛走。
是朝他們落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