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锐的手还压在黑色碎片上,船底那道灰白光已经顶进左舷破口。
铜排发出牙酸的响声。
刚铆上的铜骨夹一枚接一枚往外弹。
墨老抬锤就要砸,陈锐一把按住他手腕。
“别砸碎片,砸铜排边。”
墨老眼皮一跳:“这玩意儿都要把船吃了,还供着它?”
陈锐咬住话筒铜皮,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它要吃主炉,先让它走咱们的槽。”
阿娇投影贴着主炉图闪了两下,衣摆缺口又扩大了一块。
“宿主正在把飞鸦号改成临时胃袋,评价,缺乏医学常识。”
陈锐一锤敲回弹开的铜夹:“少废话,吸收进度。”
“百分之六十四,污染压制百分之三十一。”
时衍尊蹲在抹消残核旁,手指敲面板敲到发颤。
“压制不够,腕环碎片和定锚碎片在抢主炉权限。”
陈锐抬眼:“能不能抢赢?”
时衍尊嘴唇发白:“正常情况下,赢不了。”
墨老扭头骂:“你少说正常,今天哪件事正常?”
陈锐抓起一根铜线甩过去:“那就按不正常的接。”
时衍尊接住铜线,护目镜后的眼皮抽了抽:“你要让主炉同时吞两枚碎片?”
陈锐把锤柄敲在主炉外接槽上:“它都张嘴了,我还能把饭从它嘴里抠出来?”
船外忽然传来布料撕裂声。
陈锐转头看向雪坡画面。
晏归墟站在折层裂口后,左手扯下破损黑袍。
黑袍落进雪里。
胸骨间密密麻麻的紫黑节点,全露了出来。
那些节点沿着肋骨亮起,一颗接一颗,最后连到断了半圈的右腕。
时衍尊喉结滚动了一下:“星海将军投影协议。”
陈锐看着那片节点:“说人话。”
时衍尊声音绷紧:“高阶战场壳的终端形态。他把右腕坐标仪的功能,转移到胸骨星图了。”
墨老瞪着画面:“胸骨还能当算盘?”
时衍尊没理他,盯着晏归墟胸口:“不只是算,他能把周边坐标压成武器。”
陈锐抓紧话筒:“卫青,听见没有?”
硬线里传来卫青的声音:“听见了。”
晏归墟抬起头。
猩红义眼后方的黑火收缩成一点。
“灭城级清算。”
“低维坐标重写。”
他胸骨间的紫黑节点同时亮起。
前阵六千甲的目镜齐齐黑屏。
陈锐眼前的战场分屏灭了一大片,只剩主炉硬线还在跳。
阿娇的投影晃了一下,声音第一次卡住。
“前阵链接断开,旗灯频道断开,铜骨甲目镜离线。”
陈锐一锤砸在旁边的无线模块上。
模块炸出火星。
他又砸第二下,把半截天线砸进地板。
墨老吓得往后一缩:“你砸自己东西干啥?”
陈锐扯出铜线:“看不见就别看了,改走铜线广播。”
阿娇立刻接线,红框压成细条。
“视网膜链路保留,主炉硬线保留,宿主脑袋暂未被敌方接管。”
陈锐咬牙:“多谢你夸我还有脑袋。”
雪坡前方乱了两拍。
几名甲士失去目镜红点,枪口偏了半尺。
盾墙中间露出一道口子。
灰白细线从雪地里钻出,贴着盾脚爬向前排甲士的脚踝。
副将声音从硬线里炸进来:“大将军,前阵看不见旗灯!”
卫青没有回话。
陈锐在残存画面里看见,卫青摘下头盔,站上半截弹箱。
雪风压着他的鬓发。
他左手举令旗,右手含铜哨。
鼓声在他身后响起。
第一下乱。
第二下稳。
第三下压住整片盾墙。
卫青令旗向左一斩。
前排甲士听鼓换步,盾架横移半尺,硬把那道口子合上。
铜哨三短一长。
中排甲士不看目镜,只听哨声上肩。
枪口压低。
朝自己脚前三步短射。
灰白细线被弹丸打断,碎光溅进雪里。
陈锐喉咙里的那口气终于吐出去半截。
“漂亮。”
阿娇接了一句:“传统军法兼容性超出预估,建议列入离线作战手册。”
陈锐道:“记上,标题就叫没网也能打。”
霍去病那边传来甲片摩擦声。
陈锐立刻切过去:“你别动。”
霍去病撑起上身,视线越过医架,看向站在紫线前的卫青。
他沉默半息,把残刀递向赵安。
“给舅父送过去。”
赵安抱着钥匙愣住:“侯爷,这刀是您护身的。”
霍去病低声道:“他站得比我靠前。”
赵安咬牙接过残刀,却不敢松脚锁。
陈锐听见动静,开口拦住:“赵安,人不许过去,刀也不用送。”
霍去病皱眉:“陈锐。”
陈锐一边接铜线,一边盯着主炉:“卫青用旗哨够了,你的刀留着压裂口。”
霍去病看向雪坡,残刀在掌心转了半圈。
“那就给我开上身第二格。”
陈锐头也没抬:“第一格。”
霍去病道:“裂口在缩。”
陈锐回:“你肩甲在漏。”
赵安立刻帮腔:“侯爷,真在漏,药液都滴我甲靴上了。”
霍去病看了他一眼:“你现在话多了。”
赵安把钥匙塞回嘴边:“陈头儿让我盯着。”
陈锐没再多说,手指按下白虎甲上身辅助一格。
霍去病抬刀。
刀火贴着折层旧痕铺开,把快合上的裂口又撑住半掌。
晏归墟胸骨星图往前一压。
雪坡上的坐标线变得更亮。
六千甲盾面同时发出摩擦声。
卫青令旗再落。
鼓点加快。
前排退半步,中排补半步,后排把空弹箱推到盾脚下垫住。
没有目镜。
没有军频。
六千具机甲按旧式步卒的打法,听鼓听哨,硬生生把阵列重新拧紧。
李敢在担架上撑起头,声音哑得发裂:“大将军这手,回头得教我。”
副将按住他:“将军,您先别学,您一学就要拿鼓槌砸人。”
李敢瞪他:“废话,砸得准也是本事。”
陈锐听得差点笑出声,手里动作没停。
“阿娇,主炉吸收到多少?”
“百分之六十九。”
时衍尊忽然抬头:“别过七成。”
陈锐问:“过了会怎样?”
时衍尊指着主炉外接槽:“两枚碎片会和飞鸦号地锚绑死。下一次灰白线起跳,整艘船都可能被拖进半开通道。”
墨老抡锤砸平铜槽:“那就锁在七成。”
陈锐看了他一眼:“师傅,你现在比废土科学家还会说重点。”
墨老骂道:“老头子听了半天,耳朵都快长茧了。”
阿娇报数:“百分之七十。”
陈锐立刻按下铜闸:“锁!”
铜闸压下,主炉外接槽发出一声闷响。
蓝白边光和灰白残讯被硬压在同一条槽里。
整艘飞鸦号往下一沉。
船底裂缝里的灰白光停了半拍。
时衍尊贴到屏幕前,眼睛发直:“锁住了。”
陈锐喘了口气:“锁住什么?”
时衍尊手指点着新跳出的结构图:“两枚碎片合起来,能临时钉住晏归墟投影核心。”
陈锐的眼神一下压住:“钉多久?”
阿娇接管屏幕,红框把晏归墟胸骨星图圈住。
“当前材料残缺,阵列未完成,预计钉住时间,九息到十二息。”
墨老咽了口唾沫:“十二息能干啥?”
陈锐抬手敲了敲锤柄:“够把他胸口那算盘拆了。”
卫青的铜哨声从外面传来,短促,压稳。
“陈锐,前阵还能撑二十息。”
陈锐抓起话筒:“大将军,再撑十息,我给你一个能把他按在原地的钉子。”
卫青只回:“好。”
晏归墟似乎听见了这句。
他胸骨间的紫黑节点全部转向飞鸦号。
“变量陈锐,清算优先级上调。”
船底灰白光再度往上顶。
铜排弯起,墨老一脚踩上去,两名工匠跟着扑上,肩甲压得吱呀作响。
阿娇忽然把主炉界面推到陈锐眼前。
残缺图纸在蓝光里一点点拼出轮廓。
“新图纸雏形生成。”
陈锐看着那几个字,指节在锤柄上停住。
屏幕最上方跳出一行提示。
“时空锚定阵列,残缺版。”
下一瞬,主炉外接槽里的两枚碎片同时亮起。
铜线尽头,对准了晏归墟胸骨中间那颗紫黑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