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锐刚把试脉冲区的总阀压回去，硬线铜盘里就传来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沉闷、钝重，带着硬物划过石砖的滞涩。
墨老耳朵一竖，手里的铁钳在案边顿住：“长安那边干啥呢？拆屋啊？”
刘彻的声音隔着铜线传出：“拆铜兽。”
甲板上静了一下。
李敢躺在担架上，身子刚往上拱了半寸：“陛下，真拆啊？”
阿娇的弹窗直接贴到他脸前：“李敢将军颈部用力过度，建议继续装死。”
李敢硬生生把头砸回担架：“你少管我。”
陈锐盯着铜盘：“陛下，未央宫铜料不够？”
刘彻那头有人高声喊号，紧接着是重型铸件砸落御道的巨响。
连带硬线这头的铜盘都跟着震了震。
刘彻道：“宫墙铜兽三十六尊，铸铜钟十二口，旧礼器七车，先入炉。”
墨老听得直吸冷气。
“老天爷诶，礼器也熔？”
“礼器护不了长安，铜骨网能。”刘彻没半分迟疑。
陈锐指节在锤柄上敲了两下。
“陛下，宫城铜骨网不能一整张铺。”
“说。”
陈锐把未央宫三维图投到铜盘上方，手指划下，三道红线将宫城直接切开。
“第一环，宫墙防观察，专门挡废土回看。”
“第二环，未央工坊，隔离旧册、硬线、军工炉。”
“第三环，地脉铜钟，做低频震荡，压坐标回弹。”
卫青看着三环图，令旗在掌心微抬压下。
“每环独立断线？”
陈锐点头：“对，哪一环被咬，立刻断哪一环，别让它顺着铜线摸到陛下脚下。”
硬线那头安静了半息。
铜盘里传来衣料轻擦的动静。
“朕脚下，没那么好摸。”
时衍尊被两名甲士按在旁边，听见这话，肩膀猛地往回一缩。
他指尖死死抵住牙边，语速一下拔高：“长安不能做得太像核心！”
墨老扭头瞪他：“你又要说鬼话？”
时衍尊咬着指节，护目镜上数据疯狂滚动。
“废土找门，不只看空间坐标。”
“它看能量密度，看军籍汇聚，看你们的反应速度。”
“长安一旦铺成战争中枢，它就会把那里当新门框试探！”
李敢刚被警告不许乱动，此刻又忍不住扯了下胸口的封带：“啥叫门框？”
时衍尊盯着铜盘，喉咙重重滚了一下。
“就是它觉得能撬开的边。”
甲板上，好几处敲打铜件的工匠手都慢了半拍。
陈锐抬眼扫过去：“手别停。”
墨老立刻跟着吼：“都愣啥？长安铜兽都下锅了，你们还怕火星子？”
焊铜区的蓝焰接连重新亮起。
陈锐看向铜盘：“陛下听见了？”
刘彻道：“听见了。”
陈锐道：“臣建议长安端先铺工坊小环，别先动宫墙大环。”
“朕不准。”
这三个字砸下来，铜线里连锤声都硬生生停住。
卫青眉心压低，却没有出声阻拦。
陈锐手指顿在锤柄上，指节没敲下去：“陛下？”
刘彻的声音透过铜线，压着极重的寒意。
“晏归墟已找过长安一次。”
“朕若只护工坊，不护宫城，明日他便敢把眼睛伸到太庙。”
“陈锐，朕要三环同铺。”
陈锐紧闭嘴唇，没马上接话。
阿娇投影抬袖，三环图旁迅速弹出醒目的风险警告。
“同步铺设风险上升。”
“废土噪声牵引概率增加。”
“长安端工匠误接概率增加。”
墨老一听最后一句，铁钳直接拍在案上。
“误接？谁敢误接？把图给老头子！”
陈锐侧过头：“师傅，你在天山。”
墨老把铁钳往案边一杵：“老头子在天山也能骂到长安。”
刘彻那边传来清脆的青铜磕碰声。
“墨匠。”
墨老背脊一僵，手赶紧放平：“陛下，老头子在。”
“从此刻起，你兼未央工坊监工。”
墨老嘴巴半张，独眼连眨了两下。
“陛下，这不合规矩吧？老头子就是个打铁的，宫里那些匠官……”
刘彻直接截断他的话：“谁接地槽开歪，骂谁。”
墨老喉头咽动了一下。
下一刻，他直接抓起炭笔，整个人扑到图板前。
“先说好啊，老头子骂人难听。”
刘彻道：“朕准你骂。”
墨老立刻扯着大嗓门朝硬线吼：“未央那边听着！铜骨槽开三指深，不是让你们给耗子挖窝！”
硬线那头传来几个工匠慌乱的应诺声。
阿娇把长安回传的铸件铺设图弹了出来。
墨老只扫了一眼，铁钳“哐”地砸上铁案。
“这毛边谁留的？”
“接地槽歪了半指！”
“你们拿脚量的线？”
长安端有人硬着头皮小声解释：“墨监工，宫墙旧砖不平……”
墨老独眼瞪圆：“砖不平，你手也不平？”
李敢在担架上听得直乐，胸口封带立刻闪红。
阿娇道：“李敢将军笑幅超限。”
李敢咬牙屏住呼吸：“我忍。”
陈锐没笑，他把三环图细分成九段，每段旁边都标出了断线铜闸的位置。
“阿娇，给长安端下死规矩。”
“每段铜骨铺完，先断线自测，再接下一段。”
“任何人不准为了赶工跨段焊接。”
阿娇的机械音没有起伏：“已写入未央工坊强制流程。”
时衍尊忽然往前一挣，锁链哗啦作响。
“还要加伪装层！”
陈锐余光扫过去：“说短点。”
“别让三环频率整齐。”
时衍尊指着图纸，指尖抖得厉害。
“整齐的防线，在废土眼里就是邀请。”
“宫墙一频，工坊一频，铜钟一频，中间加乱拍，让它判断不了主环到底在哪。”
墨老眉头拧起：“乱拍？铜钟敲错拍子，宫里礼官不得气死？”
刘彻的声音从铜线里不疾不徐地飘出来：“礼官气死，按病亡记。”
甲板上好几个人强行把吸进半截的冷气憋住了。
陈锐吐出半口浊气，拿锤柄点了点铜钟区。
“阿娇，试地脉铜钟。”
阿娇的投影袖口一展。
长安端十二口铜钟的微缩图像亮起，底部接地铜骨逐段烧红。
“低频震荡，第一轮。”
硬线里传来厚重的撞钟声。
隔着千里，天山甲板上的几处铜钉都跟着轻轻颤了一下。
陈锐低头看锤柄。
锤柄凹槽里的细灰跳起半寸，又落回原处。
阿娇道：“观察点残余压制有效。”
墨老嘴角刚要咧开，阿娇下一句紧跟着砸下。
“捕捉到微弱废土噪声。”
卫青原本按在沙盘边缘的令旗猛地停顿。
陈锐立刻抬手：“停钟。”
长安端钟声戛然而止。
时衍尊冲到铜盘前，肩膀被两名甲士死死按住。
“看见没？我说过，它会听！”
墨老骂道：“你先别嚎，听见啥了？”
阿娇把噪声波段切成碎块，投到铜笼边缘。
灰色波纹一闪一闪，没成字，也没成声。
陈锐盯了两息时间：“不读。”
阿娇道：“未读取，仅标记强度。”
刘彻在那头开口：“铜钟能用？”
陈锐答得很快：“能用，但不能连敲。”
“每次三息，敲完必须断地线。”
“铜钟不是鼓，绝不能让对面听出咱们的节拍。”
刘彻道：“照办。”
时衍尊嘴唇发白，还在旁边念叨：“长安越亮，它越想扑。”
硬线那头沉默了片刻。
随后，刘彻带着金石交击质感的声音重重落下。
“少府再拨铜矿三万斤。”
“门框要硬，才配挡刀。”
陈锐手指在锤柄上停了停。
他看向三环图，忽然提笔，在宫城最外侧又加了一圈虚线。
卫青侧头看去：“第四环？”
陈锐摇头：“假环。”
“给废土看的假门框。”
“它想扑，就先让它扑到空铜壳上。”
时衍尊悬在半空的指尖停住，这回破天荒地没反驳。
墨老瞥他一眼：“咋不喊了？”
时衍尊声音虚了些：“这个……有用。”
陈锐转头看他：“那就把假环漏洞写出来。”
时衍尊扯过旁边的图板，抓起炭笔就蹲了下去。
“我写，但你们别按汉军营盘那套做。”
“假得太正，一下就会被筛掉。”
墨老冷哼一声：“放心，长安那帮手艺，想正都难。”
硬线那头立刻传出几声压抑的咳嗽声。
半个时辰后，第一段铜骨网铺进未央工坊地下。
长安端传回的实时图像里，御道缝隙全被铜屑填满，宫墙缺了三尊铜兽，露出发白的石座。
工匠们把旧册隔离匣小心翼翼地搬到新槽旁。
陈锐立刻出声提醒：“旧册离铜骨三步。”
可话刚出口，地面传来极轻的一声震荡。
隔离匣的青铜边角弹开了一道肉眼难辨的缝。
一卷元朔残册的缺页处，无声无息地飘出几缕细灰。
长安端的军吏手指一哆嗦，下意识探身想拿手去按。
卫青厉声喝止：“别碰！”
那军吏手僵在半空，指尖连着抖了两下，硬是缩了回去。
阿娇的红框极速罩下。
“只捕图像，不读成分。”
细灰落入铜骨槽旁，灰尘中间，隐约闪着半点亮光。
军吏用竹片轻轻拨开灰面，喉咙明显滚了一下。
“陈大帅……灰里有金属粉。”
陈锐的锤柄彻底停住。
阿娇把那半点金属粉放大到最大倍率，投向半空。
粉末边缘，正诡异地扭曲出一道细得发虚的弯纹。
卫青盯着那道纹路，手掌死死扣住军案。
时衍尊护目镜上的数据疯狂跳动，乱码挤满屏幕。
阿娇平直的电子音硬是降了半拍。
“纹路比对完成。”
“与废土虎符片第三暗线，对上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