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锐一把按住炮阵总闸,眼睛没离开那枚贴地红点。
李敢抓着草图,脖子刚抬起来,就被医工按回担架。
“开炮啊!它都钻死角了,还等啥?”
陈锐用指节敲了一下锤柄。
“炮口别乱动。它就等着咱们露底。”
李敢的手背绷紧,草图被他捏出几道皱痕。
“那就看它爬?”
“看清它想让咱们怎么打。”
陈锐抬手指向旧裂缝。
“炮口锁住,稳压阀预热,不准发射。”
卫青的令旗随即压下。
“三门门控炮,锁定不击。”
炮阵后方,重甲兵齐齐压住盾面。埋在雪下的铜骨线发出低响,三门炮的稳压阀依次亮起暗红色微光。
铁凝的声音从暗线里传来。
“红点还在挪,贴着光学标走。”
陈锐敲锤柄的手停住。
“它看得见标,还是能捕捉标的热源?”
阿娇弹出一圈红框。
“无法确认。目标已避开两条交叉火力,移动速度正在下降。”
时衍尊被两名甲士扣着肩,食指紧紧抵在齿边。
“它在测你们炮阵边界,也可能是钓你们开火。”
“炮一响,炮口热源、控制延迟、回转死角,全会暴露。”
李敢咬了咬后槽牙。
“那东西还能偷师?”
时衍尊扭头盯住他,话越说越快。
“废土会学结构,会学节奏,还会记住你们什么时候最容易发火。”
墨老拎着铁钳从炮座底下钻出来,肩头沾了一层黑灰。
“听你说话,老头子哪儿都堵。”
陈锐转身指向残骸堆。
“师傅,把抹消残核外壳、断罪碎骨、虫族母机边片拖过来。”
墨老愣了一下。
“又拆?这回做啥?”
“做车。”
“啥车?”
陈锐手里的锤柄点向门缝。
“一辆只需要活三息的小车。”
墨老盯着他看了片刻,随即把铁钳往肩上一扛。
“行,拿敌人的骨头拼辆驴车。总比拿活人去趟门强。”
李敢眼睛顿时亮了。
“无人车?”
陈锐转头看他。
“你先把笑收回去,封带又要报警了。”
阿娇的弹窗准时落到担架边。
“李敢将军胸口受力上升,检测到明显笑意。”
李敢把脸转向另一边。
“老子没笑。”
“封带记录与将军口供不符。”
墨老已经带着工匠冲向残骸堆。
断罪碎骨被铁链拖出雪坑,黑沉沉的一截,边缘还留着炮座焊接时淌下的铜痕。
抹消残核外壳被长钩单独撬下。两名甲士隔着盾牌拖拽,谁也没让手指靠近。
虫族母机边片只有半指厚,刃口却能割进冻土。表面的旧血和灰泥黏成硬壳,铁钳夹上去,接缝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墨老一脚踹开挡路的残盾。
“都别站着看。车底用虫壳,车头用护卫骨,铜骨线走外槽。”
年轻工匠抱着焊枪跑来。
“墨老,轮轴用什么?”
墨老回头便骂:“用你脑袋?”
陈锐弯腰捡起两根废旧弩臂,扔到工匠怀里。
“用这个。只跑三息,不求回来还能看,只求能带东西回来。”
他又从残甲上拆下一块凹板,反扣在车身后段。
“这里做取样斗,底下开浅齿。车轮过去,能刮多少算多少。”
阿娇的投影落在车架旁,数据流从碎件表面逐一扫过。
“外壳抗冲性能可用。”
“轮轴受到高频回弹后,存在断裂风险。”
“底板耐腐蚀程度未知。”
“推进器过载后将自行烧毁。”
墨老抬起独眼。
“说点能拿来干活的。”
阿娇答道:“前三息可以使用。第四息是否完整,不在保障范围内。”
墨老哼了一声。
“谁还指望给它养老送终。”
陈锐把虫族边片压到车底,用锤柄敲平两处翘边。
“底板双层,中间塞炭盐。”
“车头别做尖,收成钝面。”
墨老拧起眉头。
“钝了跑不快。”
“我不让它冲锋。”
陈锐翻过车壳,在正面补了一层断罪碎骨。
“我让它替咱们挨第一口。”
时衍尊突然往前一挣,锁链被扯得哗啦作响。
“不能让废土学到完整结构!”
陈锐回头看他。
“说能用的。”
时衍尊呼吸越来越快,护目镜里的数据挤成一片。
“车体不能对称,铜线不能闭环,四个轮子的间距也不能一样。”
“外壳再留几道假缝。让它判断错受力点,别让它记住真正的结构。”
墨老听得眉头越拧越紧。
“故意做歪?”
陈锐点头。
“对,歪得没有规律。”
墨老抬手拍了一下大腿。
“这个老头子会。都别笑,歪也有歪的手艺!”
几个年轻工匠刚咧开嘴,立刻低头去抬车架。
陈锐拉出两根铜骨线,绕开车身主轴,分别压进外侧三枚裸扣。
李敢躺在担架上看得直皱眉。
“线全露在外面,不怕断?”
“就是让它断。”
陈锐将最后一枚裸扣砸紧。
“外线断掉,车里就不剩完整回路。它真想顺线爬,也只能撞上死扣。”
霍去病坐在医架上,目镜已经断电,手指仍在铁管上敲着固定节拍。
“推进够多久?”
“三息。”
“三息以后呢?”
“拖回来。”
霍去病追问:“拖不回来?”
陈锐把机械绳扣卡进车尾。
“炸掉。”
霍去病的指尖停了一下,随后轻敲铁管。
“够狠。”
“阿娇,所有指令走机械绳扣。”
陈锐扯动绳索,确认卡齿咬死。
“不接军频,不接主炉,不接长安硬线。”
阿娇道:“无线层已切断。”
时衍尊立刻补了一句:“图像也不能直传。哪怕只有一帧,废土也能往里面塞东西。”
陈锐点头。
“图像存进车内铜片,回来以后再拆着看。”
李敢立刻急了。
“那门外什么样,咱们当场看不见?”
陈锐扣死绳锁。
“看不见,才不会被它牵着鼻子走。”
卫青站在沙盘前,令旗沿封锁线缓慢划过。
“铁凝。”
暗线里只传来一个字。
“在。”
“带九骑布回收绳、接地钉、定位标。完成以后,退至三百步外。”
“诺。”
旧裂缝外,九道压低的身影沿雪沟无声散开。
光学披风盖住了甲片轮廓。只有接地钉压入冻土时,暗线里会传回极轻的闷响。
铁凝半跪在灰区外沿,左手将第一枚定位标按进雪下。
“第一标落。”
陈锐看着沙盘上的红点。
“目标动向。”
“停了。”
卫青将令旗压低半寸。
“全线不动。”
所有炮口和盾面同时定住。连负责绞盘的三名重甲兵也松开手指,只留掌心贴着铁柄。
李敢盯着那枚不再移动的红点。
“这东西还会等?”
霍去病道:“它在看谁先急。”
李敢牙关一紧。
“老子没急。”
阿娇把弹窗推到他手边。
“草图已被李敢将军捏破一角。”
李敢低骂一声,把手指一根根松开。
第二枚接地钉落下。
第三枚回收滑扣压入雪层。
铁凝的汇报依旧简短。
“线成。九骑开始后撤。”
陈锐提起拼好的小车,将它放上铜轨。
车身只有半人长。前端套着断罪碎骨,底部压着虫族边片,后方顶着一只浅浅的取样斗。
四个轮子高低不一,轮距也故意错开。车尾拖着粗绳,三枚裸扣全露在外面。
墨老看着自己的手艺,脸上的刀疤抖了两下。
“老头子打了一辈子铁,没交过这么丑的活。”
陈锐拍了拍车壳。
“丑得好。对面看一眼,都不知道先拆哪儿。”
阿娇道:“结构混乱度达到预设标准。”
墨老抬头瞪她。
“你这是夸老头子,还是损老头子?”
“按照宿主要求,属于验收通过。”
陈锐蹲下身,把最后一枚短距推进铜帽压进车腹。
“所有人退线。”
卫青的令旗落下。
“盾阵下压。”
三百面重盾同时砸地,炮阵外圈被封成一堵铁墙。盾后的铜骨旁路逐段亮起,最后接入三座独立地槽。
赵安抱紧钥匙,把霍去病的医架又往后拖了两步。
霍去病没说话,只把手掌按在胸甲上。
陈锐转头便看见了。
“你那副甲敢再亮一次,我就把你连人带架抬进后舱。”
霍去病按着胸甲的手没动。
“我没碰节流阀。”
“最好是。”
陈锐站到回收闸旁。
“阿娇,计时。”
“计时待命。”
“铁凝,最后确认。”
暗线里安静了一息。
“九骑已退线。”
“回收绳正常。”
“第三红点仍在原位,距离门缝未变。”
陈锐又问:“有没有朝探车转向?”
“没有。”
卫青看向炮阵两侧。
“主炮继续锁定红点。探车入门期间,任何炮位不准改动射界。”
军吏迅速将命令传向三座炮台。
陈锐这才把手放到机械推杆上。
“开门缝,不开主门。”
阿娇将红框压到最低。
“裂缝稳定窗口,三息。”
铜笼外层传出一声低响。
旧裂缝边缘的灰光向两侧撑开。雪皮被推成两道笔直的薄脊,中间只剩一条容小车通过的窄缝。
陈锐压下推杆。
“走。”
车腹的铜帽猛然亮起。
四个歪轮一齐咬住铜轨,小车拖着回收绳冲进门缝。
第一息。
铜轨轻轻震动,绳扣瞬间绷直。
阿娇开始报数。
“一。”
第二息。
车内存片通过机械绳扣传回一次受力脉冲,铜盘上的指针跳过半格。
陈锐抬锤砸下隔断扣,连这点机械反馈也一并切断。
墨老握紧铁钳,拇指在钳柄上蹭了两下。
“还没碎。”
“二。”
第三息还没报完,回收绳突然朝门内滑了一寸。
铁凝的声音立刻压进暗线。
“绳索受力。门后有东西在拖。”
陈锐一锤砸下回收闸。
“拖!”
三副重型甲胄同时启动绞盘。
粗绳勒进铜轮,大片火星贴着雪面飞散。绞盘转过半圈,忽然卡死,又被三名甲士强行压了过去。
小车从灰缝里被拽了出来。
车头先撞上铜轨,后轮紧跟着翻过门槛。尾部的取样斗磕在轨边,灰白色粉末顿时泼出大半。
两根轮轴已经断裂。
车壳四周全起了毛,螺纹和铜扣被磨得发白,表层留下密密麻麻的细坑。
李敢的喉结滚了一下。
“三息就啃成这样?”
墨老蹲下身,铁钳刚伸向取样斗,陈锐的锤柄便横在他手前。
“别碰。”
墨老手腕停住,铁钳距离灰面只剩半指。
灰白粉末落进铜盘,冷烟贴着盘底打转。烟没有往上散,反倒沿着接缝一点点往里渗。
阿娇的红框猛然罩住整个铜盘。
“检测到仿汉铜微粒。”
“微粒正在反向排列。”
时衍尊的牙齿从指节上松开,身体先往后缩了一步。
“全退开!”
卫青令旗横扫,盾阵立刻向前封住铜盘。
墨老慢慢收回铁钳。
灰堆中央,一道细黑线顶开铜屑,抬起半截。
它的下端还粘着小车外壳上被啃落的碎铜。
下一刻,黑线又往门缝方向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