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锐刚抬脚，胸前瑕疵甲片上的红线便钻过皮绳，贴着炉砖往下爬。
铁凝握住匕首：“陈头儿，切不切？”
“先别碰。”
陈锐抽出一块无号铜片，隔着甲片压住红线。红线往炉底缩回半寸，又贴着铜片边缘来回试探。
阿娇在他眼前弹出警告：“目标正在寻找完整回传线路。”
“无号铜片能压多久？”
“保持断路，可压制十二息。”
“够验一次。”
陈锐把铜片卡进甲片与炉砖之间：“所有带纹铜器退到三丈外，炉里的料也停一停。”
墨老刚舀起铜液，听得直瞪眼：“又停？这炉火歇一回，半桶矿灰就得废！”
“废料总比废人便宜。”
“你小子如今算账，连火都敢欠。”
墨老嘴上骂着，铁钳已经夹住坩埚，将铜液移进断路槽。炉边十九名工匠跟着收手，风箱逐渐停下，炉火压回矿灰底层。
阿娇拉长红线轨迹，又叠上军籍牌暗纹与伪令留下的反向检索线。三条线绕过粮仓，穿过西巷，在地下汇成一个红点。
守门人盯住那个位置，拇指又去蹭残印缺口，摸了两下才想起残印已经交出。
陈锐看了他一眼：“这地方，你认得。”
“主蓄能井外围。”
“你交出的皮图，入口在东边。”
守门人避开炉边众人的视线：“我只知道明面井口。”
陈锐拿锤头点住另一条暗线：“那它为什么绕到西街炉底？”
守门人的喉结动了一下。
炉匠把刷板放回架上：“你还藏了路？”
“说话！”
几名刚从避难窖救出的居民也围了过来。
守门人按住旧甲领口：“地下有条红炉道。”
陈锐问：“运什么？”
“矿料。”
“还有呢？”
守门人半天才挤出一句：“被灰门挑走的人。”
少年猛地抬头：“我爹是不是走的那条路？”
守门人没有接话。
少年扑上去抓住他的甲片：“你早就知道？”
七名元朔老兵横臂拦住少年，动作却比往日慢了半拍。
守门人低头看着那双沾满灰土的手：“我知道有人下去，没见过谁回来。”
“为什么瞒着？”
“北城四百多人都在等粮。告诉他们亲人被送进井区，粮仓门还能守住吗？”
少年手指发抖，抓住甲片不肯松：“那是我爹。”
守门人张了张嘴，最后只把肩膀压低了些：“这笔账，算我头上。”
陈锐用锤柄隔开两人：“账不会少。井区的人救回来后，你到铜榜前逐笔说清。”
守门人从内甲夹层抽出一把薄钥匙：“跟我去粮仓。”
铜门这次开得很快。
守门人搬出一只旧木箱。箱角磨得发白，锁孔里塞满灰漆。
“北城旧账册，全在这里。”
陈锐接过钥匙：“你以前宁愿停水，也不肯交。”
“那时我怕粮仓落到外军手里。”
“现在不怕了？”
守门人看向炉边排队领新甲的巡逻者：“怕。”
他把木箱推到陈锐面前：“可你拿半车铜料换了避难窖里二百多条命。这箱东西再压着，我连自己都骗不过去。”
铁锤轻敲锁扣，灰漆碎落一地。
账册里记着历年矿料、伤兵和失踪人数，末页还夹着红炉道的旧记号。每一批失踪者后方，都压着同样的运输暗纹。
少年挤到箱边，掏出几块薄砖片：“我也有图。”
陈锐接过砖片。
每块砖背后都刻着歪斜的缝线，从西巷一路接到炉底。
“谁画的？”
“我爹。”
少年抹了把鼻子：“他说墙缝会骗人，砖缝不会。”
阿娇将砖缝图扫入旧账，红炉道立刻补全四处岔口，其中两条绕过明面井口，直通主蓄能井外围。
陈锐收起铜片：“路有了，今日不下井。”
少年急道：“再等下去，人怎么办？”
“下面正等着我们追。”
陈锐敲了敲瑕疵甲片：“红线还挂在炉底。我带人下去，灰门转头就能摸到工坊和粮仓。”
“那要等多久？”
“等炉口有人守，物料和账目都断开。我下去后，这里不能再靠我一个人盯着。”
陈锐走到铜榜前：“公开征人。工匠、抬担手、识图人，愿意进工坊的自己留印。”
领头炉匠先伸出手：“原先十九名工匠，全入册。”
避难窖里出来的八名匠人也挤了过来。
“俺也去。”
“算我一个，我会补风箱。”
“我识矿，红矿和废渣分得清。”
军吏不用姓名，只按本领和街巷落下横痕。
清点结束，军工炉共有二十七名工匠。
十一名旧军后裔卸下灰牌，将木棍横放在炉口。
领头汉子说道：“我们不会打铁，能守炉。”
陈锐问：“还拿残印验人吗？”
那汉子把残印塞进断路箱：“以后认铜榜，认炉号。”
七名元朔老兵互相看了一眼，也把断刀压上炉架。
陈锐划出三块铜板：“每块甲片刻断格编号。每罐凝胶记材料、去向和领用街巷。物料进炉前断一次路，出炉后再验一次。”
炉匠皱起眉：“多走这些工序，一日要少出近十块甲片。”
“慢一点，总比整批被灰门顺着账摸走强。”
守门人翻开旧账册：“工坊用料，我来对账。”
陈锐看向他：“你只核旧账。新账由两边军吏复核，物料不经你的手，旧令也不准再发。”
守门人低头看了一眼账册：“明白。”
隔离沙箱忽然亮起。
时衍尊咬着指节，语速快得发紧：“把红线样本给我，我能拆出反向结构。”
“条件。”
“一息延迟改成半息，我需要看清它转向前的震频。”
“给你半息。”
时衍尊的手停住：“这么痛快？”
“样本隔三层铜网，只读。炉线、军籍和供能图，你一处也碰不到。”
陈锐将无号铜片连同红线残痕送进隔离槽：“越界一次，研究权限全断。”
时衍尊舔掉指节上的血珠：“成交，别催，我要活的波形。”
墨老抡起铁钳敲响炉沿：“都散开，首炉残渣还够熔块牌子！”
黑壳、矿灰与废铜重新入炉，很快压成一块黑底铜牌。
墨老把刻刀递来：“名字你定。”
陈锐在铜牌上逐字刻下——
第一废土营军工炉。
他抡起缺口铁锤，将铜牌钉上炉口。
二十七名工匠停下手里的活，十一名守炉人抬起横梁。七名老兵取出一面收在甲内的小汉旗，系上炉顶。
最前方的老兵拍紧旗结：“元朔营没守完的地方，第一废土营接着守。”
墨老重新拉动风箱：“开炉！”
火光从炉口顶起，第一批带断格编号的甲片被送上模台。
阿娇忽然抬手，红线样本中分出一段连续震纹。
“检测到运输回声。”
陈锐按住炉台：“数量。”
“重轮至少二十四组，正沿蓄能井旧路靠近红炉道。”
铁凝已经握紧匕首：“请求入地道。”
“先静默。”
陈锐敲响三短一长的铜音：“桥头阵收灯，十五号炮闭回震，居民全部退入九标内。”
“军工炉封存铜料，守炉人就位。”
炉顶汉旗刚被热风吹开，红线便沿炉底铜板的断格钻出，在炉前地面勾出一圈门缝。
下一刻，门缝向下裂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