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物料炉第三次撞响时，陈锐的缺口铁锤已经砸进炉底。
九枚黑壳控制核在三层铜笼内不断撞击，共用旧料路随之抬压，粮仓副栓正被一格格向内锁死。
墨老将铁钳卡进最后一排料齿，独眼瞪着陈锐。
“锐小子，这排齿一断，井下料车以后再也进不了军工炉！”
“先开副仓，往后用肩扛料。”
陈锐抡锤砸下。
炉底共用料齿从中断裂，通往粮仓的旧料回收线当场卸力。
九枚控制核失去外部受力，在铜笼里撞成一团。
铁凝伏在地砖边，匕首挑断最后两根灰线。
“副栓松了。”
守门人与李敢各抓住一侧门环，肩甲同时发力，将卡死的副仓门硬生生扯开。
二十三名元朔老卒从门后挪出。
有人腿上还夹着木板，有人胸前的清灰药尚未干，领头老卒手里仍攥着那块旧粮道木牌。
阿娇在陈锐视野右侧弹出损耗框。
“旧料回收线永久断开，第一废土营军工炉失去井区自动送料。”
“记账。”
陈锐拔出砸进料齿的铁锤。
“人出来就行。”
北墙警哨紧接着响起。
半环外的灰甲已经挤过废楼缺口，前排举起红旗，后排踩着倒地灰甲的背甲继续向内压。
陈锐赶到十五号炮旁，抬头看了一眼汉一校射坑，缺口铁锤在炮尾敲出两下。
铁凝伏进断墙阴影，握紧匕首。
“陈头儿，三千副甲已经全部过了废楼口，尾列还压在半环外沿。”
“现在开炮，能清掉前面一半。”
“先别开。”
李敢扛着重机枪守在炮座旁，嗓门立刻拔高。
“敌人都挤到炮口了，还等什么？”
陈锐抬锤点向先前被钝头标钉住的前锋灰甲。
“它们在拿废甲铺路。”
阿娇的投影落到炮架边，数据流顺着地砖向下展开。
“钝头标正在传递炮位受力。灰甲借用这些受力，搭建临时通道，准备绕过汉一校射坑，接入北城旧炮槽。”
“所以标不能拔。”
铁凝侧过脸。
“继续放它们进来？”
“让这条路再长几步。”
李敢盯着已经挤成一片的灰甲，拇指来回蹭着枪管。
“再放，半环就要被填满了。”
“填满才好收口。”
陈锐抬起白旗，压住十五号炮旁的炮手。
“汉军前排进三步，后排进两步。所有炮位继续待命。”
守门人扶着墙垛看向半环。
“再进三步，盾阵就顶不住了。”
他身后的二十三名元朔老卒已经重新披上断格胸甲，旧伤处仍缠着药布。
领头老卒将断刀插进砖缝。
“半环下面有排水沟，沟口通墙根。”
陈锐转头看他。
“还能带路？”
“腿断了，眼睛没断。”
老卒指向北墙。
“墙根有两处旧炮槽。左槽还能承重，右槽下面压着一根塌梁。”
“沟里的备用绳呢？”
“还在。我们二十三个都认得接法。”
陈锐看过他们腿上的木板和药布。
“重伤的留沟口递绳，能动的下沟。谁伤口裂开，立刻换人。”
领头老卒拔出断刀。
“绳吃的是肩力，不用我们跑。”
“守门人，带十个人拆沟盖。”
守门人抓起断格胸甲，回头点出十名旧军后裔。
“跟我走，别碰炮线，别踩汉一坑。”
十人搬开断砖，将铁杆插进沟盖缝隙，一同向上发力。
石盖抬起半尺，灰水便从缝里涌出，沾上鞋底后冒出黑烟。
陈锐抛过去两片断罪壳。
“垫脚，只踩边缘。”
守门人接住壳板，将第一块塞进沟口。
铁凝抬手按住耳侧通讯片。
“陈头儿，九骑先下。”
“先占左槽，再封右槽。”
铁凝拉下战术目镜。
“光学隐蔽已开启，请求狩猎。”
九道身影滑进排水沟，脚步被灰水的流动声盖住。
铁凝沿沟壁摸到第一处支点，将无号标贴着旧炮槽底部钉下。
另一名骑士绕到右侧，掀开塌梁旁的砖板，把第二枚标钉进承力柱。
“左槽到位。”
“右槽到位。”
陈锐将两处受力接回炮阵，十五号炮的底座轻震了一次。
阿娇抬手划过地面。
“侧向校射位接通，灰甲尚未发现。”
半环前方忽然竖起三面旗。
红、黑、白三色，与汉军炮位旁的旗一模一样。
李敢扭头看向陈锐。
“它们连旗都照搬了？”
“颜色能照搬。绳上有没有活人的肩力，炮座压一次就能验出来。”
灰丝贴着砖面爬过断车，慢慢缠向三色绳。
第一队盾兵看见黑旗翻动，下意识向左换位。
老炮手一把拽住最前面的盾兵。
“停，那根绳没吃力。”
盾兵回头。
“黑旗让我们左移。”
“先拿肩甲压绳。”
盾兵立刻顶住黑绳。
绳身没有传来炮架回力，反而贴着他的肩甲塌了下去。
另一侧的真黑绳随即绷紧，带动炮架后坐一格。
老炮手抬起眼皮。
“假绳只会照着上一轮摆，扛不住人的重量。”
陈锐把白绳从腕甲上解下，重新分给盾队。
“从现在起，旗只报炮口偏移，绳只传承力。”
“十人一组，用肩甲绷住绳线。谁脱手，身边的人立刻补位。”
守门人问道：“三色旗还挂不挂？”
“挂着，让灰门继续抄。”
灰甲开始沿假绳换位。
前排被钝头标挡住，后排仍在向半环内部挤压，整支队列渐渐偏离真正的炮位承力线。
阿娇将两组受力纹压到炮座上。
“复制绳位落后一轮。”
“够用了。”
陈锐抬手示意汉一炮位。
“打一发空标，落在半环中心，重钉校射坑。”
老炮手按住炮闩。
“新坑一成，三色旗的规矩全要重排。”
“现在就排。”
一枚铜豆落进校射槽，跳了两次，卡进第二格。
老炮手扣住第二格炮闩。
陈锐扯紧黑绳，十五号炮向半环中心偏转。
钝头标轰然出膛，砸进碎砖，震开一圈新的校射裂纹。
灰甲齐齐抬头，前排三色旗跟着翻动。
陈锐抬锤指向旗面。
“红旗，下一轮向左两格。”
“黑旗，炮口回半格。”
“白旗，墙根绳线收三步。”
三面旗同时换面。
盾队用肩甲扛住真绳，一步步向墙根回收。
灰甲仍照着上一轮旗令前压，队形当场错开，前后甲片撞成一片。
零的声音从废楼扩音槽中传出。
“汉军旗令已复制，受力位置已经锁定。”
陈锐看着灰丝绕过新校射坑，抬锤敲了敲炮架。
“它锁的还是外环旧位置。”
阿娇袖口亮起两道受力图。
“真实绳线已经收向墙根，复制节点尚未改向。”
“再送一批进去。”
三千灰甲继续向半环内挤压，肩甲互相摩擦，脚下灰尘不断落进排水沟。
墨老从东侧炮槽跑来，铁钳敲得炮沿直响。
“锐小子，钝头标快没了，库里只剩六十七枚！”
“东侧两门旧炮还有尖头弹。”
墨老的独眼瞪起。
“你要现场拆弹？”
“卸掉弹尖，截短尾柄。炮尾备用隔热片拆一半，卷成短柄护套。”
“这么改，两门炮只能再打三轮，往后也打不了远处！”
“东墙再来敌人，让盾兵顶。”
李敢抱紧重机枪。
“陈大帅，东墙原本全靠那两门炮压着。”
陈锐抬锤指向半环。
“三千副甲已经进来了。”
墨老抡起铁钳砸开弹匣固定齿。
“老头子拆，谁也别拦！”
尖头弹被逐枚卸掉弹尖，尾柄沿着旧刻线截短。
拆下的隔热片卷成护套，紧扣在短柄外侧，防止改装弹卡进炮膛。
铜屑不断落进炉灰，短柄钝头标很快装满两只木箱。
阿娇报出弹药余量。
“三轮齐射，可覆盖半环百分之七十二。”
“剩下的缺口用人补。”
陈锐点出八十名汉甲。
“推进九标外，抢墙根炮槽。”
李敢立刻转身。
“俺也去带队！”
“你守十五号炮，专打拔标手。”
“又不让俺也去冲？”
“你一轮点射能保住十枚钝头标。冲进去只够撞翻两排灰甲。”
李敢摸了摸枪管，咧开嘴。
“那就把伸手的全打碎。”
八十名汉甲越过九标，盾面压低，向北墙根推进。
他们身后只剩一条排水沟，沟口已经被接绳的元朔伤兵占满。
守门人看了一眼退路。
“再往前，灰潮撞进来，八十个人都退不回九标。”
陈锐盯着两处墙根炮槽。
“拿下炮槽，北城就多一道防线。”
“拿不下呢？”
“把炮槽填死，谁也别从那里过。”
半环中的灰甲突然加速。
前排假旗同时翻起，灰刃接连砍向承力绳。
两根绳线当场断裂，十名盾兵失去支撑，撞进身后队列。
领头老卒扶住一名汉甲。
“左绳断了！右绳也撑不了多久！”
铁凝从排水沟里抬头。
“灰针锁住真旗手的肩膀，正在把人往校射坑拖。”
一名汉军旗手跪倒在地，肩甲缝里钉着三根灰针。
他刚抬起手臂，灰线便收紧半尺，拖得膝甲擦过碎砖。
陈锐快步上前，用锤柄压住旗杆。
“别拔针。拔掉一根，另外两根会直接锁肩。”
旗手咬着木条，仍握着旗杆。
“旗不能丢。”
“你压住肩，旗杆给我。”
“俺还能撑。”
“那就撑住自己。”
陈锐扯下旗杆，将红绳缠到自己的腕甲上。
零的声音再次响彻半环。
“所有复制甲号向汉一校射坑汇拢，压垮真实落点。”
三千灰甲同时挤向半环中心。
钝头标被甲靴踢动，灰丝贴着地面交叉，逐步接入炮坑下方的旧齿。
李敢抬起枪口。
“陈大帅，现在开不开？”
陈锐盯着仍压在外环边缘的最后一排灰甲。
“再等。”
“墙根快丢了！”
“等尾列进来。”
灰甲持续挤压，八十名汉甲的盾阵被推得向后滑动。
李敢的手指已经扣住扳机。
“再等下去，半环真要把咱们埋了！”
最后一排灰甲抬起甲靴，踩过外环。
陈锐抡起铁锤，重重砸在十五号炮的尾片上。
锤击沿旧炮链传入北门。
汉一缺失的尾拍随即回震，半拍受力穿过炮架，撞进每一根承力绳。
陈锐抬锤落令。
“备用绳，收口！”
排水沟内，二十三名元朔伤兵同时接绳。
能站的用肩甲压住绳索，站不住的便背靠沟壁，将绳尾缠进断格胸甲。
断掉的两根绳被备用线接上，十名旧军后裔踩住沟沿，把全部重量压向墙根。
三色旗同时翻面。
墙根左槽与右槽接连转向。
老炮手扣下第一枚炮闩。
两座旧炮从侧面打出钝头标。
第一排标身穿过灰甲膝轴，带着三副甲跪进砖缝。
十五号炮紧接着补上第二轮，炮声震得墙灰成片落下。
陈锐抬锤指向右侧。
“拔标手！”
李敢端起重机枪，连续三次短点射。
三只伸向钝头标的机械手当场碎裂，断臂挂在墙根上。
“还敢碰俺的炮？”
“手全给你们留墙上！”
校射判定已经绕开甲号，只读取汉一坑外的受力差。
第一枚钝头标钉穿膝轴。
第二枚撞进腰扣。
第三枚压住肩槽，将整副灰甲固定在前排背甲上。
灰甲试图后退，尾列传来的推力又将它们压回墙根。
两座旧炮接连换位，短柄标从侧面穿入，把一排排机械关节钉进砖缝。
李敢打碎一只抬起的机械臂，炮手立即补上一枚钝头标，封死灰甲胸前的折门印。
左侧炮槽突然传出断裂声。
老炮手肩膀顶住炮架。
“陈大帅，左槽要裂！”
“炮尾压低半格。”
“压低会偏！”
“偏角落在后排灰甲身上。”
老炮手咬住牙，将扳杆向下压死。
炮口擦着汉军盾阵上沿移过，钝头标穿透后排三具灰甲的腰扣，把它们一同钉上断墙。
八十名汉甲趁着缺口撞入墙根炮槽。
盾面同时立起，硬生生顶住剩余灰甲。
守门人抓住沟沿，高声喊道：“墙根到了！”
陈锐抬锤指向正面。
“十五号炮，第三轮！”
十五号炮轰然开火。
标雨贴着汉一校射坑铺开，连续打进半环两侧。
三千灰甲的前后关节被成片钉死，甲片互相卡住，整条墙根挂满无法移动的机械躯体。
零的扩音声停顿半拍。
“受力模型错误。”
陈锐把白绳重新缠上炮架。
“身份码能抄，活人拉绳的受力，你算不进模型。”
墙根灰甲仍在挣扎，钝头标受到拉扯后继续向砖层深处咬合。
北城老炮手按住发烫的炮闩，喘着气笑了一声。
“汉一的炮规，接上了。”
二十三名元朔伤兵从排水沟里出来。
有人拄着拐，有人被同袍架住，领头老卒仍将备用绳死死缠在腕甲上。
“左炮槽归第一废土营。”
另一名老卒拍了拍排水沟边缘。
“这条沟也归营里。”
陈锐点头。
“旧炮槽改军工通道，排水沟改伤兵撤线。”
北城居民立刻搬来砖石，将沟口与墙根逐层垒高。
有人送来净水，有人捡回散落的铜豆，还有人将拔下的灰针装进断路袋。
守门人把旧粮道木牌插在炮槽旁。
“从今日起，这里走汉军规矩。”
墙头的元朔老兵重新挂起残缺汉旗。
旗面刚刚展开，半环中的三千灰甲同时停止挣扎。
陈锐握住锤柄。
灰雾从一副副背甲的接缝中涌出，顺着钝头标汇向墙根。
铁凝压低匕首。
“陈头儿，标下的受力在集中。”
阿娇退到陈锐肩侧，十二道红框同时锁住灰甲堆。
“回收指令已经改变。”
“监察级目标正在脱离普通灰甲。”
一只机械脚从被钉死的灰甲堆中踏出。
脚掌压碎外层甲壳，折门形躯干从灰雾中撑起，三条主控臂依次展开。
监察体抬起第一条主控臂，掌心对准墙头三色旗。
红旗、黑旗、白旗同时褪色。
折门徽记亮起。
下一刻，刚刚夺下的两处墙根炮槽内，所有铜齿齐齐调转，咬向汉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