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娇抢下的最后一帧只剩巴掌大小，银黑战马立在狼居胥山口，半边身子埋在灰色噪点里。陈锐将烧焦的读卡器重新压进主控台，指腹刚碰到外壳，滚烫的铜皮便烙出一块红印。
“把画面定住，刀柄原始帧单独封存，先放大马腿。”
“宿主终于愿意承认，自己削出来的三道歪槽并无观赏价值了？”
“那三道槽缺的是前因后果，不是清晰度。别拿算法给我编答案。”
霓虹光影顺着战车顶棚铺开，噪点被拽成长短不一的灰线，战马前蹄随即定格在一处碎裂山岩上。
霍去病单手撑住车斗，盯着马腹与前腿的夹角看了片刻，左手抬起，在半空做了个压缰动作。
“停，往前倒四帧。”
阿娇将残缺图像向后回拨，战马前腿收拢，后腿的动力关节同时下压，沉重的马身正卡在跃起前的最低点。
霍去病屈指敲了敲自己的马鞍。
“羽林骑的踏石冲阵，前蹄虚点，后蹄吃满，落地能借坡多抢三丈。”
李敢扒着风挡往里瞧，鼻尖蹭了一层灰。
“就凭一条马腿，你也认得出来？”
“换成你，马还没蹬地，屁股先离鞍了。”
“冠军侯，骂人归骂人，别糟践俺的骑术。”
霍去病没搭理他，只把战术面罩推高了些。
“操马的人是汉骑，而且进过羽林营。”
铜笼里传来两声干巴巴的笑。时衍尊用肩膀挤开垂落的数据线，将战术护目镜贴近画面。
“骑姿可以模仿，装备不会说谎。”
他隔着栅栏点向战马腹部那圈黯淡光环。
“三代反重力磁环，矢量偏转误差低于千分之四，连正序者的标准工厂都造不出几套。”
时衍尊舔掉干裂嘴皮上的血珠，语速越来越快。
“元朔营困在这里上百年，拿什么加工磁环？拿你们那种漏风的土炉，还是几把卷刃的锤子？”
李敢一巴掌拍在机枪握柄上，整副枪架跟着晃了一下。
“你再阴阳一句，老子拿六根枪管给你通通气。”
“急什么，我只说一个事实。”
时衍尊把苍白的脸贴近铜栏，护目镜里的字符挤成密密麻麻的红点。
“那三千人早被改造了。山口里的东西保留汉军动作，只因为逆序者需要一群会骗开城门的傀儡。”
车外正在整队的甲士听见这句话，密集的甲片碰撞声稀了几分。
墨老从风炉边挤进车斗，身上的炭火味压过了残留的硫磺臭气，鼻梁上还架着两副用铜丝绑住的老花镜。
“让让，都给老头子让个地儿。”
他趴到光幕前，额头几乎撞上战马的前蹄，手里的放大镜来回挪了几次，忽然用铁钳敲响主控台。
“放你娘的屁！”
时衍尊扭过脸。
“你看得懂磁悬浮结构？”
“老子看不懂它怎么飘，可老子认得谁补的窟窿。”
墨老将放大镜压在马蹄后方。那里的银黑外壳鼓起半个指节，边缘还挂着几颗歪斜的金属瘤。
“挂锡包铁焊，先烧松香，再拿软锡灌缝，最后蒙一层熟铁皮，用小锤收口。”
他摘下一副眼镜，用袖口擦掉镜片上的油汗，又凑过去瞧了瞧。
“这是元朔官炉传下来的手艺，嫌丑，胜在漏不了水。老头子入行第一年，就为这几道锤印挨过师父三棍。”
时衍尊牙关一错。
“几处粗劣焊缝，证明不了制造者。”
“那你再瞧马胸边上。”
墨老的铁钳贴着装甲划过，钳尖停在几道深浅交错的暗纹上。
“七锤轻、三锤重，翻面再走九轮，这是七十二叠锻留下的收铁纹。出了大汉官炉，谁闲得拿锤子这么折腾？”
陈锐按住发烫的控制板，将最后两枚备用电容并入读卡器。
“阿娇，提取焊瘤和锤纹，拿它们当固定边界。”
“剩余图像包含三万一千七百六十二个污染噪点，强行重构会烧掉战车的导航记录。”
“灰河到北城的路，咱们已经拿履带量过一遍。烧。”
主控台下方传出焦脆的爆响，绝缘胶皮冒出呛人的黑烟，阿娇的半截衣袖也被跳动的乱码抹去。
“边缘模型锁定，开始反向投影。”
噪点按照焊缝与锤纹的边界重新排列，战马外壳上的沙尘一层层退去，模糊的胸甲先露出暗红底漆，继而显出八个被刀尖刻得歪斜的小篆。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阿娇的指尖搭在八个篆字上，主电池内随即传出连续的低频震响。
“铭文与残档校验值一致，并非图像补全结果。”
李敢念到第四个字便卡了壳，干脆抬手拍在大腿上。
“管它怎么念，传国玺上的字，总不能也是逆序者教的吧？”
墨老喉咙里滚出一声闷笑，抬起铁钳直指时衍尊。
“听见没，白脸崽子？这马吃的是废土电，骨头里烙的还是汉家印！”
车外的甲士重新抬起头，数百道湛蓝目镜朝光幕汇聚，沉重的呼吸声隔着面甲连成低鸣。
陈锐把画面转到战马侧后方，更多粗糙的铆钉、铜箍和手工卡簧露了出来。
阿娇在刀柄区域圈出三道暗红标线。
“三处铣槽的沉积层与战马外壳同龄，形成时间超过百年，排除后期伪造。其余数据不足，无法复原制造者。”
陈锐用锤柄敲了一下主控台。
“单独封存，先认马。”
刀柄上的三道标线收进独立档案，战马腹部结构随即被推到光幕中央。
“他们没拿到整套工厂。”
陈锐用锤柄点过一处处接缝，闷沉的金属敲击声落在车斗里。
“磁环是缴获的，装甲拆自敌军残骸，断掉的关节用熟铁套筒补，动力线外面还缠着浸油麻布。”
“元朔营没被谁同化。他们在敌人肚子里捡破烂，自己砸出了一支机械铁骑。”
霍去病抬手将动力节流阀向前推了一格，白虎甲背后的散热叶片迅速张开。
“能造第一匹，就能造一百匹。”
“等找到那批老卒，本侯倒要看看，是他们的马快，还是我的快。”
阿娇抬起手，八个篆字间的暗红漆纹被连成完整回路，一组残缺数据从主电池档案内浮出。
“物理校验通过，检索到同频设计档案。”
“档案名称损毁，结构类型为木铁混构动力核心。”
图纸在众人头顶展开，浸油木梁、生铁偏心轮与缴获的反重力磁环层层套合，精密零件被压缩到不足现有战马的三成。
陈锐拨开两层剖面，手停在轴承结构上方。
“他们用浸油榆木吃掉磁环震动，再拿红矿粉配生铜，烧出低精度反重力轴承。”
“坏了不用机床，卸下来扔进炉里重浇。尺寸差一点，就拿锡皮垫回来。”
阿娇在图纸侧面列出一排绿色数值。
“图谱复原完成。采用该结构后，现有机械战马的野外维护成本预计降低六成。”
“检测到完整汉隶编号，正在清除表层畸变。”
战马腹甲下方的灰斑逐块退开，四个凿得极深的字显了出来。
羽林·零七。
墨老摘下眼镜，用黑乎乎的手背蹭了蹭鼻子。
“若编号没断，前头还有六匹。”
铜笼里的时衍尊猛地扑向栅栏，额骨撞上横梁也没退，护目镜里的数据沿着动力回路急速移动。
“给我主电池第三层的解析权，我能把这套磁环的峰值输出再抬四成。”
陈锐抬手关闭图纸，车厢里流动的蓝光顿时收回主电池。
“你拿什么换？”
“高阶能量调度公式，还有正序者没公开过的磁环校正参数。”
时衍尊的右手缩进袖口，拇指沿着内腕那道陈旧切口用力一压，苍白皮肤下方随即顶起米粒大小的硬角。
陈锐拎起缺口铁锤走到笼门前，锤头在铜栏上轻轻一磕。栅栏震颤的瞬间，那枚藏在旧伤下方的硬片也在皮肉里弹了一下。
“手伸出来。”
时衍尊五指攥紧，拇指死死压住那枚微型反握手芯片，腕侧皮肤被硬角撑得发白。
“这枚主电池刚才接的只是输出端，自检母线还没醒。”
“等车队第一次跨区校准，它就会向狼居胥山回报码。没有我的算法，你们带着它北上，就是亲手把三千汉军的坐标送到零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