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锐刚抬起铁锤，车头那枚金狼晶核便沿着外壳凹槽泛起幽绿光芒。
加密频段先挤出一阵野兽濒死般的低吼，随后，十几段残缺旧音被机械中枢强行拼成了一句话。
“大汉……冠军侯，军臣单于……恭迎你入河西。”
每个字的音调都不一样，缝隙里还夹着湿重的骨肉摩擦声。
霍去病坐在战马背上没有出声，左手拇指却已经将高斯枪的保险推到了底。
陈锐用锤柄敲了敲车头晶核：“阿娇，别回礼。把战区图谱铺开，先让三千甲看清脚下这块地。”
“收到。正在接入主电池第七接口，能源输出提升至六成。”
阿娇的霓虹虚影抬手遮住额头：“建议宿主离远一点，免得被自己造的天线烫熟之后，还要本机替你向全军解释死因。”
蓄能井顶部的巨型生铁天线发出高亢长鸣，十二道铜骨支架同时张开，幽蓝光柱贯穿破损井顶，直刺废土灰白的云层。
三千名汉甲的战术目镜接连亮起。
北城、灰河、天山残门与狼居胥山脉被拆成层叠的蓝色线条，十里外几处断崖的裂缝走向也被标入图谱。
卫青按住腰间配剑，抬头扫过甲士面罩：“前后军都收到了？”
“全军同步。战车、铜骨塔和备用枪架均在回传状态。”
“传令各营，留一只眼看图，另一只盯着脚下。光幕不能替人挡刀。”
军令刚落，荒原上空便卷起大片暗红电光。
生化磁暴压着云层横扫过来，幽蓝光柱被连续撕扯，天线底座的铜栓接连崩开细缝，灼热金属碎屑打在井壁上，溅起一排白亮火星。
阿娇的虚影被紊乱数据切成数段，红色警报窗口压满了陈锐的视野。
“废土电离层正在吞噬载波，信号衰减达到六成。常规波束将在十二息后崩溃。”
“十二息？”
李敢扒住车顶护栏，仰头看着乱闪的云层：“这玩意儿刚亮就要灭，阿娇，你是不是又偷工减料了？”
“本机只负责计算。偷工减料属于碳基工匠的传统技艺，请向陈锐追责。”
卫青转过身，玄铁肩甲被狂风撞得铿铿作响：“信号断后，前后军还能靠什么收令？”
“十里内靠铜哨和传令骑，出了灰河就只能各打各的。”
陈锐蹲到井门边，掌心压上发烫的铜骨槽。
粗糙金属下方传来沉闷的水流撞击声，湿冷气息顺着手套破口钻进腕骨，与头顶压下来的燥热撞在一起。
“阿娇，查地下水脉，分清主支。”
蓝色探测线迅速沉入岩层。
“西向主脉延伸约两百里，穿过灰河与黑风口；东向支脉延伸十五里，接入北城旧暗渠。水体含有稳定矿物离子，可作为阵列共地层。”
墨老扛着铁钳跑到风炉旁，胡子里全是黑灰：“锐小子，你不会真想把铜水倒进暗渠吧？这炉高纯铜要是浇进冷水，咱们先得让热气掀上天！”
“不往水里倒。”
陈锐用铁锤指向井壁上闲置的十二根生铜杆：“把那些备用铜骨卸下来，打进含水岩层。炉里的铜只浇桩帽和汇流槽，把十二根天线接成同一个地线。”
墨老独眼转了转：“拿水脉给天线垫脚？”
“水脉传不了全息图，但能压住电离层灌下来的杂波。图还走天上，脏电全送地下。”
“早这么说不就得了！”
墨老抡起铁钳敲响炉沿：“拆铜杆！开汇流槽，动作都给老子利索点！”
第十二息到来时，井顶的幽蓝光柱被暗红磁暴拦腰扯断。
三千副战术目镜里的地形同时冻结，随后化作纷乱噪点。
卫青拔出三尺重剑，剑尖朝南北两侧分别压下：“各营退回铜哨军令，队形不动。谁敢趁断讯乱位，军法处置。”
甲士阵列没有出现半分骚动。
短促的铜哨声沿着盾墙逐段传递，重步兵压住井口，机枪手转向外围，工兵则拖着十二根生铜杆扑向预留孔。
炉底闸门被陈锐一脚踏开。
橘红铜水顺着生铁导槽涌入环形汇流槽，炽热金属压过潮湿石缝，蒸气裹着浓重铜腥味冲上井壁，烤得工匠脸颊发疼。
墨老带着十几名工匠扶正铜杆，八十斤铁锤轮番砸落。
十二根生铜电极穿透表层碎岩，依次扎进下方湿黑的含水层，冰冷泉水沿着杆身缝隙往上翻涌，碰上尚未冷透的铜制桩帽，发出密集爆响。
陈锐踩住总闸，亲手将最后一道铜排压进汇流槽。
咔嚓！
十二座天线底架同时完成接地，暗红电弧顺着铜骨向下狂泻，钻入数十丈深的岩层。
战术光幕上，西向主水脉与东向支脉被染成暗金色，磁暴杂波随即被分流进地下深层。
“共地基准稳定，十二节点重新校相。”
阿娇破碎的投影迅速恢复完整：“载波信噪比提升十倍，战区全息通讯阵列恢复并网。”
井顶十二道铜骨支架重新调整角度，断开的幽蓝光束再次贯入云层。
北城、灰河与天山残门的坐标相继亮起，地形、兵力、弹药和能源数据重新跳入三千副目镜。
信号穿过天山残门保留的铜骨网络，抵达长安未央宫。
铜镜案台亮起大片金光，靠近御案的几名臣子抬袖遮住强光，负责钱粮与军械的官员已经低头在笏板边缘飞快刻写调拨数目。
刘彻从御座前起身，手掌压过纳米防弹玄衣，黑金龙袍上的鳞纹被光幕照得根根分明。
“都把手放下。”
他走入不断扩张的废土地形：“朕让你们看大汉新得的疆土，不是让你们躲光。”
巨型全息沙盘从铜案上方升起，灰河浊水、北城铁墙、蓄能井外的装甲战车与三千汉甲依次铺满大殿。
李敢那座枪塔还在冒白烟，投影出的硝烟贴着殿顶翻动，枪架上的弹痕都能看清。
陈锐转动前线镜头，未央宫与废土战场的光影随之接通。
刘彻拇指摩挲剑柄的细响，也顺着铜骨阵传进了前线。
卫青单膝落地，抱拳沉喝：“臣卫青，率前锋三千甲，已克灰河，拔主井，获重器，请陛下阅军！”
刘彻盯着拖斗里的玄黑主电池看了片刻，拔出天子重剑，一剑斩断御案边角。
断木砸在铜砖上，殿内只剩全息阵列低沉的运转声。
“寇可往，吾亦可往。”
刘彻抬剑指向废土北境：“传朕旨意，全国工坊日夜开炉，三万精甲集结天山。”
“门轴未复，谁也不许把兵堵在残门前白耗粮食。门轴一旦修好，第一列重甲即刻过门！”
卫青俯首：“臣领诏。”
刘彻剑锋一转，指向陈锐：“从今日起，铜铁、煤炭、工匠、粮秣，沿途郡国先供后报。你要多少炉，朕便给你起多少炉。”
陈锐拿铁锤敲了敲战车控制台：“陛下，三万甲还得配重骑、火炮、跨门拖车和新门轴，光起炉子不够。”
“缺什么便造什么。”
刘彻将剑锋压在废土与天山之间：“谁敢扣你的料，朕先扣他的脑袋。”
未央宫上空的金色图谱向十三州扩散。
郡国铜镜案、军械坊与城门烽台接连亮起，数以千计的小型光幕同步显示灰河前线。
关中的铁匠砸开积存的旧铜器，河东军户将粮袋装入车队，朔方工坊的炉火一排排窜上屋梁。
传令小吏踩着泥水奔过街巷，声音从城头一直传到工坊深处。
“陛下有诏，三万甲集结天山！”
“修门轴，造重车，今夜炉火不歇！”
陈锐将镜头继续向西推。
蓝色地形线越过灰河矿带，落入黑风口峡谷，数万枚红色光点正从冰原两翼收拢。
兽化骑兵踩碎冻土，腐烂战马的蹄声通过前哨收音阵列传回井口，低沉震动贴着甲士脚底一路蔓延。
峡谷尽头，一座用白骨垒成的变异王庭占据了整片山口。
骨柱上挂满破碎汉甲，王庭中央悬着一枚新铸的金狼印，墨绿脓血沿狼口滴落，在冻土上蚀出密集孔洞。
刘彻收剑入鞘：“军臣单于还活着？”
“肉身还在动，脑子剩下多少不好说。”
陈锐放大白骨王庭：“刚才那句话也是金狼中枢拼出来的。他把河西旧部重新缝成了狼骑，数量还在增加。”
霍去病骑着反重力战马停在战车侧方，白虎甲受损的右臂仍被锁带固定在胸前。
他左手横挽高斯枪，枪托在动力甲节流阀上轻轻一磕，战马腹部的悬浮磁环随即亮起炽白光线。
“陈锐，镜头再往前推。”
“还想看什么？”
“别让陛下只看见咱们的车屁股。”
“看清王庭就要冲？”
霍去病将枪口抬起，隔着全息山河点住那枚滴血的金狼印：“前方有王庭，当然要冲。”
卫青按住通讯频道：“去病，炮阵与后勤线没有接上之前，不许带三千甲钻进死谷。”
霍去病侧过面甲：“本侯等得起，那群畜生未必等得起。”
陈锐用锤柄敲响车顶，截断二人的争执：“先把穿甲弹装满。谁急着送命，自己背着空弹箱去。”
李敢立刻抱紧枪架：“那可不成，老子的弹链少一节都不出发。”
阿娇收拢散开的数据光幕。
北城、灰河、天山残门与黑风口四处坐标被一条稳定的蓝色能源线串联，新的军令同步跳入所有汉甲的战术目镜。
“第一废土营防线稳固。”
“主井守备编制完成。”
“天山门轴抢修与跨门增援序列已建立。”
卫青转身面向三千甲士，剑鞘重重压在腰侧。
“全军今夜休整，重骑检查磁环，步卒补满弹仓，工兵加固牵引梁。”
“明日沿灰河北进，兵临黑风口。”
陈锐拔下滚烫的通讯铜片，掌心被铜针烫得发麻。
他迎着河西寒风拉响高周波链刃，刀齿旋转的尖啸压过远处兽群的低吼。
荒原地平线上，第二面染血的金狼战旗已经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