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河西冶炼炉旁。
炉火的光，将陈锐的影子在冰冷的地面上拉得很长。
他面前的铜板上，铺着缴获的十七枚子节点的残骸。
阿娇正在进行最后一轮的数据扫描与归档，战术目镜中，无数淡蓝色的数据流瀑布般刷过。
这场惨烈的胜利，终于到了清点战利品的时候。
陈锐靠在冰冷的炮车履带上，左手依旧不听使唤，只有一阵阵细密的麻痹感顺着神经往上钻。
他用还能活动的右手，拿着一块沾满油污的抹布，擦拭着那根陪他举了半天的生铁杆。
就在这时。
阿娇冰冷的机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里响起，打断了这片刻的宁静。
“报告宿主，检测到一条被延迟处理的旧数据。”
陈锐擦拭的动作停住了。
“旧数据？”
“该数据来自军臣单于主晶核通讯残骸，因数据包过小，此前被系统判定为无用杂讯。”
阿娇的投影在陈锐的视网膜上展开，一串被严重损坏、几乎无法辨认的加密信息，正在被飞速修复、拼合。
“系统耗时三天，已将其成功还原。”
修复后的内容，只有一句话。
使用的，是标准的大汉汉隶。
“优先切断长安工坊，禁止大汉完成全国量产。”
陈锐的眉头皱起，这句话，他之前已经从其他情报中推断出来了。
但阿娇这一次修复出的，不仅仅是内容。
还有发送者的数字签名。
签名栏里那个小小的、几乎无法被辨认的标识码，与当初霍去病泣血死谏时，从牙缝里挤出的那个名字，完全吻合。
晏归墟。
陈锐的心脏猛地一抽。
他死死盯着那道数字签名，仿佛要把它烧穿。
阿娇冰冷的机械音，如同最锋利的刻刀，补上了最后一击。
“该签名协议附带的时间戳显示，指令录入时间，早于军臣单于苏醒前，三个月。”
陈锐捏着抹布的手，骤然收紧，粗糙的布料深深勒进皮肉里。
三个月。
在军臣单于还是一堆冰冷的烂肉，没有被生化池泡活之前，晏归墟就已经录好了这道命令。
他不是在应对大汉的崛起。
他在预演。
陈锐后颈的皮肉猛地绷紧，一股凉气顺着浸透汗水的皮甲内衬，直往骨头缝里钻。
他们拼尽全力打赢的这场仗，在敌人眼中，或许只是一场早就设置好剧本的压力测试。
陈锐猛地站起身，在全息沙盘上飞快地拉出数道光幕。
代表霍去病身上死亡锚晶核的衰变倒计时，正在一分一秒地缩短。
他自己制定的河西产能扩建计划，最关键的节点，也恰好在三个月后。
还有长安。
天子用国库浇铸的“物理封绝”，能封住铜仙人多久？
一个月？
两个月？
三个月？
所有的时间线，都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操控着，最终汇集成一个冰冷的交点。
三个月后。
晏归墟真正的杀招，才会落下。
而他们之前所有的挣扎和胜利，都只是在为这场真正的审判，拉开序幕。
陈锐深吸一口气，胸腔里满是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空气。
他知道，靠他一个人的力量，已经无法应对这种降维打击般的布局。
用一个人的大脑，去对抗一个能够预演未来的神魔，无异于螳臂当车。
他用了一整夜的时间。
没有睡觉，没有休息。
他把自己关在工坊里，面前堆满了竹简和兽皮。
他将自己脑海里，那些远超这个时代的，关于冶炼、材料、动力、武器的所有技术图纸，全部摊开。
然后，用最笨拙，也最有效的方式，一张一张地，进行“翻译”。
删掉所有复杂的数学公式，替换成最简单的比例和尺寸。
抹去所有关于电磁学的深奥理论，只留下工匠能懂的铜线绕法和线圈层数。
他要把这些只存在于他大脑里的“仙法”，变成一套刻在竹简上，任何一个大汉工匠只要识字、有手，就能按图索骥，复制出来的国家标准。
他要的，不再是一件划时代的武器。
而是一条能够源源不断生产出成千上万件武器的，流水线。
第二天清晨。
一份用十几张兽皮拼接而成，上面画满了各种简陋却清晰图纸的庞大方案，连同陈锐关于晏归墟的所有分析，被以最高等级的加密光旗，送往八百里外的长安。
未央宫，宣室殿。
刘彻看完了那份来自河西的密报。
他没有在晏归墟那恐怖的预演能力上停留哪怕一息。
这位铁血帝王，直接抓住了陈锐在那封信中最核心，也是最大胆的一句话。
“一座炉，打不赢整个废土。”
“臣，请开十三州之炉。”
刘彻的眼中，爆发出一种近乎贪婪的炽热光芒。
他仿佛已经看到，十三州郡国的土地上，无数座冶炼炉的烟柱冲天而起，将整个大汉的天空都染成工业的铁灰色。
他猛地提起御案上的朱笔。
没有召见任何大臣商议，没有进行任何繁琐的廷议。
就在那份画满了奇怪符号的兽皮方案首页，龙飞凤舞地写下四个大字。
“照准施行。”
随即，他抓起那方沉重的传国玉玺，蘸饱了印泥，重重地，盖了下去。
“砰！”
一方猩红的印记，烙印在兽皮之上。
大汉这台古老而庞大的战争机器，在这一刻，调转了方向。
它不再满足于一刀一枪的拼杀。
它要用钢铁和火焰，开启一个全新的时代。
……
废土，北方。
荒原的最深处，坐落着一座由未知黑色金属构筑的巨大建筑，它像一根钉进大地深处的毒刺，沉默而狰狞。
建筑内部，一片死寂。
只有巨大的全息光幕，在空无一人的大殿中，幽幽地闪烁着。
一只遍布着精密线路和金属骨骼的、半机械化的手，凭空伸出，在光幕上轻轻一点。
一份刚刚接收到的报告，被打开。
报告标题：【军臣节点·任务失败回馈】。
那只手滑动着，看完了整份报告，从兽骑的溃败，到十七枚子节点的全部失活。
然后，它在报告末尾一个冰冷的选项上，点了下去。
【已阅】。
光幕切换。
那只手，又点开了另一份早已存在于此的加密文件。
文件被解密。
没有标题。
只有一行冰冷的结论：
【大汉十三州工业潜力……评估通过。】
在那行冰冷的文字下方，文件的创建时间戳，正在无声地闪烁。
赫然是三个月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