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市铁坊，晨光刚把青石板上的露水晒出一点热气。
墨老背着手，站在院子中央。
他身后，是三十六坊里挑出来的两百多号顶尖工匠。
这些平日里在各自铺子里称王称霸的老师傅们，此刻都仰着头，看着墨老身后那块新钉上去的巨大兽皮。
兽皮上，用炭笔画着一张他们从未见过的图。
一件完整的动力甲，被拆解成了十二个毫不相干的方块。
“一，铜料初炼。”
“二，模具冲压。”
“三，甲片锻打……”
墨老粗大的手指，挨个点过那十二道工序，一直点到最后的“总装”与“压力测试”。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嘈杂的铁坊里传得很远。
“从今天起，忘了你们以前一个人包揽全套活计的本事。”
“每人，只学一道工序，给我往死里学，学精，学透。”
墨老的独眼扫过众人脸上或疑惑或不忿的神情。
“不求你们全懂，但求你们手上这一道，做到极致。”
工匠们被分成了十二组，每一组负责一道工序，由坊里手艺最精的老师傅带头。
然而，改制的第一天，整个东市铁坊就彻底乱了套。
第一道工序的炼铜工匠，守着炉子，汗水浸透了额头的布巾。
他炼了一辈子铜，全凭手感和经验，可图纸上那句“杂质含量低于丙等”，他压根看不懂。
一炉铜水炼好，他只能凭着老经验，觉得差不多了，就倒了出来。
铜料被送到第二道工序，负责冲压的工匠只看了一眼，就直摇头。
“这料子厚薄不均，怎么上模？”
他硬着头皮把铜料塞进模具，只听“咔”的一声，新开的精铁模具直接卡死。
第三道锻打的工匠，更是等了半天，连一块合格的铜胚都没摸到。
他烦躁地把铁锤往地上一扔，对着前面工序的人就嚷嚷开了。
“还干不干了？老子等到花儿都谢了！”
一处卡住，处处停摆。
后续的铆接、打磨、布线，所有人都插着手，无所事事。
抱怨声很快就压不住了。
“这叫什么事儿！还不如我自己一个人从头做到尾，半天就能出一片甲！”
“就是！把咱们的手艺拆得七零八落，这不是瞎折腾嘛！”
“依我看，这流水线，就是个笑话！”
墨老一整天都站在院子中央，不发一言。
他手里拿着一块小小的铜板，用铁锥在上面飞快地刻着什么，没人知道他在记些什么。
第二天，天刚亮。
工匠们以为要挨训，一个个都耷拉着脑袋。
墨老却像是忘了昨天的不快，直接走到了第一座熔炉前。
他亲自掌勺，对着那名炼铜工匠说。
“你别管什么甲等乙等。”
他指着炉壁上自己新钉上去的两块小铜板，一块色泽偏暗，一块光亮如镜。
“你只需要记住，铜水出炉的时候，颜色要比这块暗的亮，又不能比这块亮的更亮，就在它们俩中间。”
他又走到第二道工序，拿起一把陈锐特制的铜卡尺。
“你也别管铜是怎么炼的。”
“铜胚送过来，你用这把尺子，在头、中、尾，各量一次。”
“三次读数，都在这根红线和黑线之间，你就能上模具，不然就给我退回去。”
一上午的时间，墨老从第一道工序，走到了第十二道。
他在每一道工序旁，都立了一块半人高的“傻瓜式操作牌”。
牌子上没有复杂的图纸，只有三个要点。
一，接收标准：用什么样的工具，量出什么样的结果，才算合格。
二，操作要点：用多重的锤子，烧到什么颜色，敲多少下。
三，交付标准：做完的活计，要达到什么尺寸，才准送去下一道。
工匠们看着那些简单粗暴的牌子，将信将疑。
到了晚上，十二道工序的“接口”，第一次被清晰地定了下来。
第三日，流水线再次启动。
这一次，没人再抱怨。
第一道工序的工匠，死死盯着炉火，眼睛在炉膛和那两块标准铜板之间来回移动。
铜水出炉，颜色正好。
第二道工序的工匠，接过铜胚，用卡尺仔细地量了三遍，读数全在红黑线之间。
他深吸一口气，将铜胚稳稳放入模具，一脚踩下。
“哐当！”一声巨响，一块厚度均匀的甲片坯料，完美脱模。
第三道工序的锻打工匠，拿到坯料，看也不看，直接扔进炉子。
他盯着操作牌上的“加热温度、锤击次数、冷却时间”三个数字，像个提线木偶一样，精准地完成了所有动作。
甲片成型。
后续的工序，一个接一个，行云流水。
铆接、打磨、贴合、安装、焊接、布线、检测……
清晨投下的第一炉铜料，在傍晚时分，变成了一件散发着金属寒光的完整动力胸甲。
墨老将这件胸甲，稳稳地放在压力台上。
所有工匠都围了过来，屏住了呼吸，整个院子连锤子落地的声音都没有。
墨老亲自转动摇杆。
指针缓缓越过两千斤，两千五百斤……
最终，指针“啪”的一声，顶在了三千斤的刻度线上，纹丝不动。
那件胸甲，完好无损。
墨老松开摇杆，转身面对一片寂静的工匠们，声音洪亮。
“看见了吗？”
“一个人做三天，咱们十二个人一起做，一天就成！”
“而且你们每个人，手里的活计，都成了这大汉独一份的精细！”
人群先是死寂，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陈锐是在工匠们的欢呼声中走进东市铁坊的。
他亲自验收了那件胸甲，每一个接口，每一条焊缝，都符合“河西标准”。
“好！”
他当场宣布。
“墨老的流水线模式，即刻推广至长安三十六坊！”
“每坊根据自身特长，专精一类零件！铜扣坊、甲片坊、铜骨坊、能源线坊……”
“最后，在未央宫旁的新工坊，进行总装！”
“从明日起，长安三十六坊，就是我大汉第一条完整的军工生产线！”
“诺！”
三十六坊的工匠代表齐声应诺，吼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当夜，狂欢散去。
墨老带着几个徒弟，清理着东市铁坊这几日堆积如山的废料。
按照新规，这些废料都要送去验收署集中扫描，确认无误后才能销毁。
一名小工匠在废料箱的底部，翻出了一块黑不溜秋的金属疙瘩。
“师傅，这块料子怪得很，不像是咱们炉子里出来的。”
墨老接过那块只有巴掌大的金属，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用独眼凑近了看，这金属表面坑坑洼洼，泛着一种死寂的灰色，和他打了一辈子交道的铜铁都不同。
他下意识地从怀里掏出那台陈锐给的便携式检测仪，对着金属块按下了开关。
“滴——滴——滴——”
刺耳的鸣叫，让墨老拿着检测仪的手，猛地一抖。
他立刻用铅布将金属块层层包裹，扔进一个铁箱里，用大锁锁死。
“快！去通知陈司丞！”
陈锐连夜赶到东市。
阿娇的扫描光束，直接穿透了铅布和铁箱。
【报告宿主，检测到微型高频信号源，内部嵌有压缩晶体结构，疑似烈性爆炸物。】
陈锐立刻用铜骨网联系了地牢里的时衍尊。
全息投影中，时衍尊只看了一眼阿娇传过去的三维结构图，整个人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贴着笼子壁缩了回去。
“延时……延时破坏装置！它会吸收周围环境的微弱能量，在一个月后，达到临界值并引爆！”
“它的威力不大，但如果混进装备里……”
时衍尊的声音都在发抖。
“它既能炸死你的士兵，又能把你们对新铠甲的所有信任，炸得粉碎！”
陈锐捏紧了拳头，指节的骨头咯咯作响。
“立刻查封所有三十六坊的废料堆！在扫描确认之前，一根铜丝都不准动！”
锦衣卫连夜出动。
然而，清查的结果，让所有人都出了一身冷汗。
那块金属，是三日前一名登记在册的“临时工”带入东市铁坊的。
可那名临时工，早已不知所踪。
更诡异的是，验收署在复查三十六坊近三日的废料记录时发现，另外五处坊市的废料堆里，也曾有过“不明来源废料”的入库记录。
但那几批废料，在昨日新规下达之前，已经被当作普通废铜，送去回炉了。
陈锐的脸上一片冰冷。
敌人不止在东市铁坊动了手脚。
未央宫旁，一座崭新的大型工坊拔地而起，这里将是流水线开炉大典的主会场。
工匠们正在热火朝天地搭建一座巨大的展示台，准备将第一批流水线生产的甲胄，呈现在陛下面前。
一名穿着杂役服饰的“新面孔”，正拿着扫帚，默默清扫着会场角落。
他趁着无人注意，从怀里摸出一块同样泛着死灰色的小小金属，悄无声息地塞进了展示台厚重的木质底座缝隙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