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过未央工坊高大的穹顶，将空气中浮动的金属粉尘照得根根分明。
刘彻的龙辇在一片山呼万岁声中，缓缓驶入工坊前的广场。
禁军卫士分列两旁，甲胄在晨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寒光。
三十六坊的工匠代表，穿着崭新的工服，列队肃立，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熬夜后的疲惫和强行压抑的兴奋。
满朝文武百官，身着最隆重的朝服，依次在观礼区落座，交头接耳，议论着这座拔地而起的钢铁巨兽。
展示台前，墨老与十二名从各坊精挑细选出的工匠代表早已准备就绪。
三十六类标准化的零件，如同即将上阵的兵士，在铺着红绸的长案上整齐排列。
陈锐站在展示台的侧后方，一言不发。
他的目光像是探照灯，一遍遍扫过高大的展示台，扫过台下攒动的人头，扫过工坊每一个角落。
右手始终没有离开腰间那柄高周波链刃的刀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刘彻在一众内侍的簇拥下，龙行虎步，登上了观礼主位的高台。
他深吸了一口混杂着煤灰与铁腥气的空气，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抬起手，准备致开幕辞。
整个工坊，瞬间安静下来。
就在刘彻即将开口的前一息。
【警报！检测到未授权的铜骨网通讯请求！】
【来源：城西地牢，时衍尊。】
陈锐脑中，阿娇的警报声如同尖针，猛地扎了进来。
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接通。
“陈锐！”
时衍尊那尖锐、急促、几乎变调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炸开。
“我感应到极微弱的逆序者激活信号！频率就在未央工坊的范围内，正在……正在飞快地增强！”
陈锐没有丝毫迟疑，在心中用最快的速度下达指令。
“阿娇！”
“最高精度扫描展示台！不放过任何异常的能量信号！”
【指令确认。】
【深度扫描启动……】
阿娇冰冷的机械音，此刻听来却如同天籁。
陈锐的视网膜上，整个展示台的三维结构图瞬间被拉开，无数绿色的数据流如同瀑布般刷过。
一息。
两息。
一个刺目的红点，在三维结构图上猛地亮起。
位置，正是展示台厚重的铁木底座，一根主支撑梁的内部缝隙深处。
【警告！检测到微型高能装置！】
【正在被外部信号持续激活，能量阈值已达百分之七十！】
【预计十息后，达到临界值！】
十息！
陈锐大步从阴影中冲出，穿过呆愣的卫士，直奔高台。
在距离刘彻三步之遥的地方，他猛地单膝跪地，声音又急又沉。
“陛下！”
“展示台有异，请陛下立刻后退！”
高台之上的刘彻正要开口的言辞，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他愣住了。
台下，满朝文武一片哗然，所有人都惊愕地看着这个突然冲出来打断大典的年轻人。
陈锐已经没有时间解释。
他猛地转身，冲向那座三丈见方的巨大展示台。
“嗡——”
高周波链刃瞬间出鞘，发出刺耳的蜂鸣。
他眼中只有阿娇标注的那个致命红点，对准那根厚实的铁木底座，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劈下！
“咔嚓！”
坚逾钢铁的木梁应声裂开，木屑四溅！
在那狰狞的裂口深处，一块只有指甲盖大小，却正在微微发光的暗色金属，暴露在空气中。
倒计时，三息！
陈锐左手一把拨开碎裂的木块，滚烫的温度燎过皮肤，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徒手将那块异常金属从木缝中抠了出来！
灼热的金属，几乎要将他的皮肉烧穿，手掌的肌肉一阵痉挛，甚至能闻到自己手上散发出的焦糊味。
他反手将那块致命的金属，狠狠扔进了身后一名验收署官吏一直捧着的特制铅盒之中。
“盖上！”
“砰！”
厚重的铅盖重重合拢，卡死了机关。
铅盒的表面，肉眼可见地鼓起一个小包，温度急剧升高，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但那即将爆发的恐怖能量，终究被死死地锁在了这方寸之间。
整个工坊，死寂了三息。
一名老臣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旁边的武将下意识地按住了刀柄，前排的禁军已经自发地举起了盾牌，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随即，山崩海啸般的惊呼与骚动，彻底炸开。
陈锐甩了甩几乎失去知觉的左手，手心的剧痛让他头脑更加清醒。
他转过身，对着已经反应过来、拔出天子剑护在刘彻身前的锦衣卫指挥使，发出一声怒吼。
“追踪激活信号源！”
阿娇的反馈快如闪电。
【信号源锁定！】
【方位：观礼人群西侧，距离展示台约五十步！】
【目标正在快速移动，试图脱离人群！】
“西侧人群！”
陈锐的声音如同炸雷。
“有个穿灰袍的，他要逃！给老子拿下！”
根本无需多言。
数十名潜伏在人群中的锦衣卫精锐，如同猛虎出闸，瞬间撕开混乱的人群，扑向西侧。
一名身材中等，穿着普通袍服，脸上毫无特征的“观礼者”，正拼命地往外挤。
他的右手，死死地揣在袖子里，里面似乎握着什么东西。
看到锦衣卫扑来，他脸色剧变，转身就跑。
但已经晚了。
一名锦衣卫校尉从侧后方飞身而起，如同苍鹰搏兔，狠狠将他扑倒在地。
混乱中，一个巴掌大小的铜制盒子，从那人袖中甩飞出去。
另一名锦衣卫眼疾手快，一把将铜盒抄在手里。
盒子表面光滑，只有一个毫不起眼的黑色按钮。
那个按钮，已经被按下去了一半。
只要再深入一分，引爆信号就会彻底发出。
陈锐走到那名被死死按在地上的卧底面前，从锦衣卫手中接过那个引爆盒，连同那个滚烫的铅盒，一同呈给惊怒交加的刘彻。
他高举着两件物证，声音传遍了整个工坊。
“陛下！诸位大人！”
“此物，乃是逆贼藏于展示台内的爆炸装置！”
“此物，是引爆它的机关！”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从那些惊魂未定的文武百官脸上划过。
“若非验收署提前洞悉风险，若非陛下天威庇佑，此刻，这座展示台已成一片废墟！”
“在场的诸位，恐怕无一幸免！”
他指向地上那张扭曲的脸，嘴角挂着白沫，眼神已经散了。
“此人，手持引爆盒，企图在陛下致辞的瞬间，行此滔天恶行！”
“其心可诛！”
“好！”
“好一个其心可诛！”
刘彻的胸膛剧烈起伏，怒火几乎要从他的眼眶里喷涌而出。
他猛地一拍御座扶手，发出沉闷的巨响。
“来人！”
“给朕把他押入诏狱！用尽所有手段，严刑拷问！”
“朕要看看，是谁给他的胆子，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玩这种鬼蜮伎俩！”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脸上既是后怕，又是庆幸，看向陈锐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陈锐躬身，再次向刘彻请示。
“陛下，宵小已除，展示台再无隐患。”
“开炉大典，可否继续？”
刘彻深吸一口气，眼中的怒火缓缓收敛，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
他重新坐回高台，目光如刀，扫过全场。
“诸位都看见了。”
“有宵小，欲乱我大汉的军工根基，欲毁我大汉的钢铁长城。”
“但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刘彻的声音陡然拔高。
“今日之事，恰恰向全天下证明！我大汉新立的军工体系，不仅能造出前所未有的神兵利器，更能防敌于未然，察危于无形！”
“大典——继续！”
“诺！”
满朝文武齐声应和，压抑的气氛被一扫而空，重新变得振奋而激昂。
陈锐默默退到展示台一旁。
墨老快步走过来，手里拿着一罐清灰凝胶，不由分说地抓过陈锐的左手。
手心一片焦黑，血肉模糊。
“嘶……”
凝胶涂抹在伤口上，传来一阵冰凉的刺痛。
墨老压低了声音，独眼里满是后怕与惊叹。
“陈小子，你这一下，真是跟鬼神附体一样。”
陈锐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
“别瞎说。是时衍尊的警告，还有阿娇，救了这里所有的人。”
他望向那名卧底被拖走的方向，面色凝重。
“这人，只是扔出来送死的棋子，真正躲在暗处下棋的人，还没露面。”
“还有……那五块下落不明的废料……”
大典继续。
墨老亲自带队，那十二名神情肃穆的工匠代表走上展示台。
他们按照流水线的顺序，依次站定。
“第一道工序，铜料初炼！”
随着墨老一声高喝，一名工匠走到台前，拉动风箱。
呼——
炉火熊熊燃起，映红了所有人的脸庞。
然而，就在炉火点燃的同一瞬间。
远在长安城各处的五个不同地点，五块被伪装成废料、砖石、甚至是食物的暗色金属，同时接收到了一道微弱的激活信号。
未央宫，地脉深处，支撑着整座长安城铜骨网的主节点核心。
东市铁坊，那座刚刚熄火的十二号炉，炉底最滚烫的残渣深处。
城西羽林军营，一匹即将出征的战马，嘴边的草料堆里。
南城大仓，最底层那袋供给全城百姓的陈米米糠之下。
北门城墙，一块刚刚修补、水泥未干的城砖缝隙之内。
那五块毫不起眼的异常金属，在无人察觉的黑暗里，开始微微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