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市二十三坊的炉底火砖，被大铁锤砸出蛛网般的裂纹。
陈锐将铁锤递给身后的锦衣卫，反手拔出链刃，刀锋顺着裂缝插了进去。
他手臂发力，将整块地砖连带着烧结的炉渣硬生生撬起。
一股混着陈年煤灰和地下水腥气的味道，从黑洞洞的缺口里涌了出来。
墨老提着风灯凑上前，光线探进三尺深的土坑。
一截被泥水浸得发绿的铜条，从坑底的黑土里露了出来。
铜条表面刻着一圈圈螺旋状的纹路，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幽光，一路朝着宫城地脉的方向延伸出去。
【纹路样本比对完毕。】
阿娇的电子音在陈锐耳边响起。
【与未央宫接引门纹，同源度百分之九十九。】
【信号延伸路径终点，指向三号铜兽。】
墨老蹲下身，用铁锤的木柄在那截铜条上敲了敲。
“梆。”
沉闷的回响没有在坑底散开，而是顺着地底一路跑远了。
“娘的，底下是空的！”
老铁匠骂了一句，从泥里抠起一把碎陶片。
“这坊是前朝一个破瓦窑改的，老子早该想到的！”
陈锐从怀里掏出那卷营造抄本，翻到长安坊市图那一页。
三十六座铁坊，有五座的位置，恰好叠在前朝旧窑的窑基上。
南市第二十三坊，正在其中。
名单上，另外四座坊的名字被他用炭笔重重圈出。
审问在未央工坊一间堆满废铜料的偏房里进行。
那名坊主被两名锦衣卫按在地上，汗水混着炉灰，顺着额角往下淌。
他扛了不到半个时辰。
“是有人给钱，让小人烧的。”
坊主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一个戴着斗笠的人，每隔三天送一袋钱，什么都不让干，就让小人在后半夜，给那座空炉子满负荷通电。”
陈锐把一杯凉透的茶水推到他面前。
“上回带头罢工的西市赵三胖，也是他给的钱？”
坊主双手捧起茶杯，猛灌了一口。
“是……是他。钱也是他让小人转交的。”
“长什么样？”
坊主放下茶杯，努力回忆着。
“看不清脸，但他走路有点歪，左边的肩膀，比右边要低一截。”
陈锐没有再问下去。
他让人把那条通往三号铜兽的旧铜纹支线挖了出来。
但他没让墨老砸断它。
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监听铜夹，被死死焊在铜条表面，再用湿泥和炉灰重新盖上。
南市二十三坊，变成了一只随时能被拉响的鱼漂。
坊主也被放了回去，照常去等下一袋钱。
作为代价，墨老领着十二名工匠，在三号铜兽的外围，连夜挖开一条三尺深的壕沟。
十吨滚烫的铁水被灌了进去，随时准备将那尊铜兽彻底封死。
总署监控室，天光微亮。
卫青将一份烫金的阅兵名册，摊在陈锐面前的青石长案上。
三万副甲、四百辆履带战车、八百名重装步兵、一千二百骑反重力战马。
十七天后，长乐宫前，同时点火。
阿娇的电子音，将这份盛大的名册敲得粉碎。
【峰值测算完毕。】
【五吨固态主电池，仅可支撑全军百分之六十一的瞬时启动能耗。】
【剩余四成缺口，要么分批点火，要么当场掉电。】
刚从城西演武场回来的李敢，听完一拳砸在桌案上。
“排队？陛下说的是一齐点火！”
【补充推演：早期出厂的部分旧甲，回炉并未完全清除废土灰粒残留的同频标记。】
【一旦阅兵掉电，这批标记将形成反向能量回流。】
【倒涌的电能会顺着旧铜纹支线，直接灌入十二尊铜兽。】
阿娇的推演模型在半空展开，冰冷的数字砸在每个人脸上。
【根据铜兽现有三分之一的激活进度，这股电能，足以将其推进至三分之二。】
统一点火，从一句给天子挣脸面的军令，变成了一道决定长安城生死的考题。
未央宫西侧，铁罐实验室。
时衍尊又一次点燃了那枚拳头大的原型。
约束场稳定运行，屏幕上的读数一路攀升。
他死死盯着计时器，上面的数字一秒一秒地跳动。
五个时辰五十九分五十九秒。
第六个时辰。
约束场外壳的红光闪烁了一下，屏幕上的所有读数瞬间归零。
原型，熄火了。
时衍尊拿起炭笔，在自己满是油污的手背上，重重划下一个“六”字，再用宽大的袖子盖住。
实验室的三道闸门次第升起。
陈锐没说一句废话，直接走到青石台前。
“那枚铜壳，进度怎么样了？”
时衍尊将手背到身后，脸上那抹笑意根本没进眼底，透着一股子疯癫。
“能点火，稳得住。”
陈锐盯着他看了三息。
“阅兵那天，四成的用电缺口，交给你这条线。”
他转头对门口的锦衣卫下令。
“调三百名工匠进驻，再拨两块备用矿芯。”
“从现在起，时衍尊的活动范围，放宽到整个西侧兵甲库。”
陈锐走到时衍尊面前，亲自伸手，将他手腕上那个铜环的卡扣拨开。
黄铜打造的炸簧弹起，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但没有引爆。
从死囚，到关键项目的负责人，只隔着一道被打开的锁。
卫青等在铁罐实验室的门外，看着陈锐走出来。
“那疯子的话，你信几成？”
“他手背上写着字，我信一半。”
陈锐没再往下说，转身又走回了实验室。
时衍尊正对着那枚熄火的原型发呆，没留意身后有人。
陈锐一把扯起他的袖子。
那个用炭笔写下的“六”字，清晰地露了出来。
时衍尊猛地甩开他的手，踉跄着退后半步，后背撞在冰冷的青石台上。
他压着嗓子，声音里带着被戳穿的恼怒。
“六个时辰，足够你们那些铁疙瘩走完阅兵了。”
“可第六个时辰一到——”
时衍尊咧开嘴，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冰冷的恶意。
“它不是熄火，是往外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