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锐两根手指压住那张画着人形轮廓的麻纸，时衍尊没能抽动。
“这东西，你藏了几天？”
时衍尊盯着那张被按住的纸，慢慢松开了手。
他缩回那只戴着镣铐的手腕，往后退了半步。
“铜兽亮起来那一晚，我就画了。”
陈锐没收回手，他侧过头，对着守在门口的锦衣卫偏了偏下巴。
一名锦衣卫上前，从腰间解下一枚铜环，正是先前从时衍尊腕上取下的那一枚。
陈锐接过铜环，走到时衍尊面前。
他当着时衍尊的面，将铜环内部那个微小的炸簧拨片，从“不引爆”的绿格，拨回了“可引爆”的红格。
机簧发出极细的一声轻响。
“下回再藏，这簧片就不拨了。”
陈锐把那张画着刺客体型轮廓的草图从桌上拿起，连同那枚重新上了弦的铜环，一并塞回时衍尊手里。
他转身走出铁罐实验室，将草图抄录了三份。
一份交给卫青，一份送入锦衣卫密档，最后一份被钉在南市第二十三坊那个不起眼的监听点墙上。
第三天黄昏，长安城西边的天际线被染成一片焦黄。
三十骑反重力战马卷着风沙，从空中直直落进未央宫前的巨大空场。
战马底部的磁约束环接触地面的瞬间，激起一圈圈扩散的蓝色电弧。
霍去病翻身下马，白虎甲的关节液压发出低沉的排气声。
他身后，九截用高强度合金索捆扎的残铜笼骨架，接连砸进松软的沙地里，震起大片尘土。
他走到宫门外，调出白虎甲的自检界面，逐项测试节流阀的响应速度。
胸甲底下，那道覆着清灰凝胶的白疤隐隐发烫。
霍去病抬手，甲片碰撞发出闷响，他将胸甲最上方的卡扣死死扣紧。
未央工坊的地下铜槽边，墨老带着十二名工匠，正用铁钳敲击着刚卸下的骨架。
铁钳敲在第四段骨架的接口处，发出的声音有些发闷。
老铁匠独眼凑近，在那道接口的内侧焊缝上，发现了一道寸许长的细微裂纹。
他接着往下敲，第七段骨架的同样位置，也有一道几乎一模一样的裂缝。
阿娇的扫描光束在两道裂缝上来回扫过。
【裂纹深度已达结构层三分之一。】
【若不修补，每息四百二十次的震颤会从缝隙渗入，约束效果将削减七成。】
【笼子，等于白套。】
时衍尊从角落里走过来，指着那两道裂缝。
“熔了重铸。没别的法子。”
陈锐拿起卡尺，卡进裂缝量了量深度。
“重铸就要把整段骨架拆散，焊好再拼上，剩下的十天根本来不及。”
他不打算重铸，他要用冷焊补。
只是工坊里储备的超导焊料，根本不够填满这两道寸许长的口子。
陈锐走到总署的公文案前，拿起那枚代表着他全部权限的军工总署铜印。
他将铜印翻转过来，底座边缘那一圈用来加固的凸起，是在河西用熔化的五铢钱浇铸的。
陈锐拿起一把纯钢锉刀，对着那圈旧铜就锉了下去。
墨老看得眼皮直跳，一把抢过他手里的锉刀。
“你疯了！连印都敢锉！”
“印缺个角还能盖。”陈锐从他手里拿回锉刀，继续往下锉着铜末，“笼子缺个口，整座工坊就没了。”
锉下来的铜末被小心翼翼地收集在一方白布上。
两道裂缝被来来回回焊了三遍。
直到阿娇的扫描光束再也探不进一丝缝隙，系统才终于给出“结构强度达标”的绿色提示。
拳头大的核聚变电池被稳稳地安放进修复好的残铜笼。
沉重的笼身被铁索吊起，缓缓沉入地下那座三环结构的深水铜槽之中。
陈锐站在铜槽边，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电池只接第一环。”
他指着通往第二、第三环供能线路上的两处闸刀。
“把这两处闸刀，给我用生铁焊死在断开的位置。”
墨老愣了一下，这两处闸刀焊死，意味着在阅兵之前，谁也别想拉开。长安三十六坊在这十天里，只能轮流分享第一环输出的高能电，整体产量被他亲手压下去了至少三成。
第六个时辰，在一分一秒地逼近。
总署监控室里，代表约束场压力的读数，开始不受控制地向上跳动。
李敢带着一队重甲兵，死死守在工坊的四个角落，手里的高斯步枪全都解开了保险。
墨老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虚按在全坊市的总电闸上，手掌底下全是黏腻的冷汗。
时衍尊死盯着监测仪屏幕上的波形图，干裂的嘴唇被他自己咬出了一排细密的血珠。
第六个时辰，到了。
屏幕上那根疯狂向上攀升的红色波形，猛地抖了一下。
它没有冲破代表临界点的红线，而是死死地停在了红线下方，一动不动。
第七个时辰过去。
第八个时辰过去。
波形图稳得像一条用尺子画出来的直线，读数一格没涨。
【约束场外侧壳体，记录到震颤频率每息四百二十次。】
阿娇的电子音清晰地响起。
【内侧核心区，震频归零。】
墨老一把松开总闸的闸柄，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他的手掌在粗布裤子上用力擦了两下，留下一道湿漉漉的汗印。
几乎是同一时刻，长安城内三十六座铁坊的炉口，不约而同地由暗红转为刺眼的炽白。
东市的坊主原本还在挨个点着自家烟囱数数，数到一半就不数了。
他转身冲回炉前，抄起一把大铁锤，吼着让所有伙计把风箱拉满。
那一天，三十六坊的总产量，第一次突破了一千副标准甲。
陈锐的视网膜上，阿娇的提示框一条条弹出。
【小型核聚变电池试制线，已解锁。】
【系统核心借调高能电，自我修复进度已达五成二。】
时衍尊一个人坐在冰冷的铜槽边，盯着那枚被铜笼死死锁住的电池，眼神里全是算计和不甘。
陈锐走过去，将一张新的工单扔在他膝盖上。
“十天，再造两枚。”
时衍尊抬起头，看着工单上的数字。
“三枚合起来，正好能补上阅兵那天四成的用电缺口。”他盯着陈锐，一字一顿地问：“你早就算好了？”
“从你手背上写着六的那天，就算好了。”
深夜，总署地下监控室。
阿娇的全息沙盘上，那三个代表着高维刺客的红点，原本一直贴在三号、七号、十一号铜兽的铅皮外。
在长安城第一枚核聚变电池稳定满电后的第一个时辰，三个红点同时离开了铜兽。
它们顺着复杂的地下排污管线，悄无声息地往皇城中心，挪了三十步。
【它们挪动的方向，是宣室殿。】
陈锐抓起桌上的通讯器，频道里，墨老那震天的鼾声还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