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锐半个身子探出井口，视线被那片吞噬光亮的黑暗牢牢吸住。
铁索发出尖啸，绞盘的转轴因高速摩擦而滚烫。
“十丈……二十丈……五十丈……”
一名守在绞盘旁的工匠，用沙哑的嗓子报出尺绳上的刻度。
装甲板的赤红光芒，在深不见底的井道中迅速黯淡，最后只剩一团模糊的暗光。
“八十丈……”
绞盘的转动声骤然停止，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顿挫。
三根绷紧的铁索，就那么僵在半空。
墨老的脸当场就白了。
“卡住了！”
陈锐的呼吸停了一拍。
阿娇的数据直接在他视网膜上刷出一排猩红的警示。
“装甲板边缘卡在井壁突出岩石上，无法继续下坠。”
“当前深度八十丈，距离井底尚余五十丈。”
“装甲板温度九百六十度，正在快速下降。”
“三十息内无法恢复下坠，淬火彻底失败。”
陈锐攥紧拳头，指骨间的皮肉绷得发白。
八十丈深。
上不来，下不去。
“怎么办？”一个年轻工匠的声音发着抖。
“用铁索使劲拽几下，兴许能把石头震松！”另一人喊道。
“不行！”墨老一口回绝，“板子还烫着，硬扯会直接变形报废！”
陈锐的视线落在井口那片黑暗里。
“只有一个法子。”
“下去，把那块石头敲碎。”
墨老怔了一下。
“老子去。”
他解下腰间的皮水囊，开始往身上套另一副更结实的绳索。
陈锐伸手拦住他。
“我去，你年纪大了，还有伤。”
“放你娘的屁！”墨老一把推开他的手，“老子打了一辈子铁，什么时候轮到你个毛头小子逞能了！”
他三两下绑好绳索，从工具箱里抓起一柄最短的八角铁锤。
“放老子下去！”
十名工匠拽紧绳索，将墨老的身子缓缓送入井中。
井壁长满湿滑的青苔，墨老双脚蹬着石缝，一点一点向下。
十丈，二十丈，五十丈。
光线被彻底吞没，只有下方那团暗红的光晕提供着唯一的参照。
八十丈深，墨老看见了那块卡住的装甲板。
赤红的光已褪成暗红，灼人的热浪依旧烤得人脸皮发烫。
装甲板的左下角，被一块脸盆大小的岩石死死抵住。
墨老调整好身形，抡起短柄铁锤，对着那块岩石砸了下去。
“砰！”
岩石纹丝不动，只溅开几点碎石。
“砰！砰！砰！”
他咬着牙又连砸了三锤，那块顽石终于裂开一道缝。
墨老用锤头尖锐的一端插进缝隙，用尽全力一撬。
一小块岩石崩落。
装甲板的重量猛地向下一沉，继续坠落。
井口的绞盘重新发出刺耳的转动声。
墨老松了口气，抓着绳索准备让上面的人拉他上去。
井壁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
他头顶上方，一块半人高的巨大岩石因震动而松脱，带着风声直直砸了下来。
墨老抬起头，浑浊的独眼里，那块落石占据了全部视野。
“老墨头！”陈锐趴在井口，嘶吼出声。
井下，墨老根本来不及躲闪。
他抡起手里的铁锤，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落石甩了出去。
“砰！”
锤头与岩石在半空中撞击。
巨大的岩石被砸得偏离了方向，擦着墨老的肩膀飞速坠下，砸进井底深水，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墨老的左肩被锋利的岩石边缘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他闷哼一声，抓紧了手里的绳索。
“拉老子上去！”
井口的工匠们拼了命地往回拽绳。
墨老被一寸一寸地拉出井口，浑身是泥水，重重摔在地上。
左肩的伤口皮肉翻卷，鲜血一股股往外冒。
陈锐立刻冲了过去。
“老墨头！”
墨老摆了摆手，嘴唇发白。
“死不了。”
“板子……板子怎么样了？”
陈锐回头看向深井。
阿娇的系统提示在他视网膜上亮起：“装甲板已成功沉入井底，深度一百三十丈，淬火冷却完成。”
墨老咧开嘴，干裂的嘴唇笑出了血。
“成了？”
“捞上来看才知道。”
绞盘开始反向转动，三根铁索缓缓收紧，发出沉重的呻吟。
三刻钟后，那块巨大的装甲板，终于被吊出了井口。
它的表面泛着一层均匀的银灰色光泽，没有一丝裂纹和瑕疵。
陈锐伸出手，触摸了一下，冰凉刺骨。
装甲板被重新运回未央工坊的低温测试室。
所有工匠都围在外面，几十双眼睛死死盯着，没人敢出声。
陈锐走到液压冲击锤前，启动了机括。
“第一击，三千斤。”
沉重的锤头呼啸落下。
“砰！”
装甲板纹丝不动，表面连一道白印都没有留下。
“第二击，五千斤。”
“砰！”
完好。
“第三击，七千斤。”
“砰！”
依然完好。
围观的工匠中，有人开始小声欢呼。
陈锐抬起手，示意安静。
“还没完。”
“一万斤。”
锤头被拉到最高，重重落下。
“砰！”
装甲板发出一声清越的金属震鸣，还是没有半点损伤。
“一万五千斤！”
“砰！”
完好！
“两万斤！”
这是测试锤所能达到的极限。
锤头带着足以砸塌一座城楼的全部力量，轰然砸下。
“轰！”
一声巨响，震得整个测试室剧烈摇晃。
烟尘散尽。
那块装甲板静静地躺在测试架上，表面只有一个浅浅的凹痕。
没有裂纹。
没有碎裂。
完美无瑕。
阿娇的播报声直接在陈锐脑中响起。
“抗冲击强度：标准值百分之二百。”
“低温脆性：降低百分之八十。”
“综合评定：超出预期。”
陈锐双腿一软，瘫坐在了地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成了。
工匠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天的狂呼。
墨老靠在墙边，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脸上却笑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老子就说，这天底下，没有打不出来的铁！”
当天下午，陈锐亲自操刀，将那块完美的装甲板切割成六块。
每一块都三尺见方，厚重坚实。
“车头、车尾、两侧、顶部、底盘，最关键的地方各来一块。”
“剩下的，用普通钢板填充。”
墨老包扎好了伤口，走了过来。
“六块够吗？”
“够了。”陈锐说，“关键部位有这抗寒钢护着，其他地方就算扛不住，也能临时修补。”
他用白漆在六块装甲板上编好了号。
“这六块，就是这辆铁车的命根子。”
“谁负责焊接，谁就拿命来担保这活计的质量。”
墨老拍着胸脯，震得伤口一抽。
“老子亲自来。”
陈锐点了点头。
“拜托了。”
他看了眼工坊角落里的水漏。
还剩下五天。
装甲解决了，接下来是动力系统、武器系统、悬挂履带。
每一项，都不能再出任何差错。
未央工坊正式进入总装阶段。
东市十二坊连夜赶制的动力系统，用八匹马拉的大车送了过来。
那是两台民用版的小型核聚变电池，功率只有军用版的三成，但胜在稳定。
西市八坊打造的装甲外壳也全部运抵。
除了那六块抗寒微晶钢，其余部分用的都是普通高强度钢，厚度也达到了二十厘米。
南市六坊送来的履带悬挂系统最为复杂。
六条宽大的履带，每一条都由三百块特制齿轮连接，总重超过了十吨。
北市十坊负责的武器系统也已就位。
车顶那门一百五十毫米口径的电磁重炮塔，狰狞地对着天空。
所有零件，在未央工坊前的空地上堆成一座钢铁的山。
墨老站在那座钢山前，手里拿着总装图纸。
“都听好了！”
“总装分三步走！”
“第一步，底盘和履带，一天之内必须给老子合拢！”
“第二步，车体和装甲，一天半！”
“第三步，动力和武器，再用一天！”
“最后剩下一天半，调试试车！”
“谁敢拖后腿，老子手里的铁钳第一个不饶他！”
三百名工匠齐声高喝。
“明白！”
墨老一挥手。
“开工！”
巨大的铜锣被敲响。
工匠们涌向那堆钢铁零件。
吊车吊起沉重的底盘。
焊枪喷出刺眼的蓝色火花。
砸铁声此起彼伏，在长安城的上空回荡。
整个未央工坊，变成了一座巨大的钢铁熔炉。
当夜，陈锐独自站在工坊顶楼，俯瞰着下方灯火通明的景象。
阿娇的全息投影在他身边展开。
“距离出征时限：五天。”
“当前进度：底盘完成百分之三十，装甲完成百分之十，动力系统未安装。”
“预计完工时间：四天十八小时。”
“风险评估：中等。”
陈锐点了根火把，眺望着远处巍峨的长安城墙。
城墙上，守夜的士兵正在来回巡逻。
伤兵营里，霍去病还在等着他带去救命的药。
边关，乌涂的黑血沙骑，正在用毒血封锁隘口。
他吸了一口带着铁锈味的空气。
“再撑五天。”
“五天后，杀出去。”
次日清晨，未央工坊的空地上，传来一阵巨大的轰鸣。
底盘与履带完成了最后的对接。
六条沉重的履带，在数十名工匠的操作下，开始缓缓转动。
地面随之震颤。
钢铁巨兽的骨架，终于现出了雏形。
不远处的铁罐实验室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剧烈的爆炸。
一股混合着黑烟与火光的浓烟冲天而起。
一道人影从黑烟里撞了出来，满身是血。
“不好了！时衍尊在图纸里动了手脚！”
“引擎线路有后门！”
陈锐的脸沉了下去，抓起墙角的生铁大锤，就朝着实验室的方向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