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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暗影中的毒牙
    諾拉西恩港的重建工地上,錘聲日夜不停。

    吉斯克站在碼頭邊緣,看著那些被深淵海水泡得發黑的木樁,沉默了很久。

    他的皮毛上還沾著碎星海峽的鹽漬和血跡,左耳缺了一小塊,那是三個月前在晶角灣被一頭蛇魔咬掉的。豺狼人身上沒有傷疤才叫丟人。他不怕丟人。他在乎的是另一件事。

    九個月。他在1872號位面的深淵沼澤里打了九個月。死了三萬多個弟兄,連懸脊城的城牆都沒摸到。

    每次快要攻破防線,惡魔就會從某個意想不到的方向涌出來,像早就知道他的計劃一樣。他現在懷疑,不是惡魔太聰明,是他身邊有人太聰明。

    “甦萊德呢?”吉斯克粗聲問。

    一個灰矮人工匠指了指港口深處那棟用舊船改造的指揮部。吉斯克大步走過去,推開門的時候,甦萊德正趴在一張攤開的地圖上用炭筆標注什麼。听到腳步聲,他抬起頭,銀白色的頭發在昏黃的燈光下像一捧雪。

    “回來了?”甦萊德的語氣平淡得像在問今天天氣。

    吉斯克一屁股坐在木箱上,把缺了口的彎刀解下來扔在桌上。刀身砸在木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九個月。十萬人的補給,你只給了六萬人的量。你知道我死了多少人嗎?”

    甦萊德放下炭筆,靠在椅背上。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把桌上那張攤開的地圖推到吉斯克面前。

    “自己數數。”

    地圖上用炭筆畫滿了標記,圓圈代表需要駐守的村鎮,叉號代表被襲擊過的地點,三角形代表叛軍的據點。密密麻麻,從龍脊山脈一直延伸到波河平原。

    有些標記旁邊寫著數字,是傷亡人數。有些標記旁邊只寫了一個字︰“空”。意思是那個村子已經沒有人了。

    甦萊德把地圖卷起來,用皮繩扎好,放回抽屜。動作很慢,像是在等吉斯克消化那些信息。

    “我能調動的部隊,只剩三個不滿編的戍衛營,和兩萬哥布林游擊隊。哥布林你清楚,打打偷襲還行,打野戰?他們會被一群野兔追著跑。”

    沉默。

    吉斯克低著頭,盯著自己缺了口的彎刀。刀刃上還沾著干涸的黑血,分不清是惡魔的還是弟兄們的。他想起那個年輕豺狼人的臉——叫什麼來著?跟在身邊跑了四年,他居然連名字都沒記住。

    那小子沖得太前了,一頭蛇魔從側翼繞過來,一刀削掉了他的半個腦袋。倒下的時候,眼楮還睜著。

    三萬多個弟兄。他一個名字都叫不出來。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甦萊德的聲音從對面傳來,不帶安慰,只是陳述。“你死了三萬個人,覺得虧。但大公領沒有多余的兵給你補。

    你要麼帶著剩下的人繼續在深淵里耗,直到最後一個弟兄也死在懸脊城下,要麼回來,把那些在咱們家里放火的雜碎一個個宰了。”

    吉斯克抬起頭。

    甦萊德終于看著他了。那雙淺色的眼楮下面有很深的青黑,是連著幾天沒有合眼的那種。

    “你自己選。”

    吉斯克沉默了很久。然後他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罵道︰“媽的。”

    他沒有說“好”,也沒有說“行”,但他把那把缺了口的彎刀重新別回腰間。

    甦萊德從抽屜里抽出一張羊皮紙,推到吉斯克面前。

    “灰水三角洲那邊,卡拉瓦在搞他的東西,需要一批寇濤魚人的靈魂。你帶人去抓,順便讓那些不長眼的強盜知道,大公領的豺狼人還沒死絕。”

    吉斯克拿起羊皮紙,掃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的要求,眉頭皺了起來。“寇濤魚人的靈魂?那玩意兒能當靈魂用?那群瘋子連神都敢自己造,它們的靈魂能有什麼價值?”

    “卡拉瓦要。”甦萊德說,“別的你不用管。”

    吉斯克沒有再問。他把羊皮紙折起來塞進懷里,拎起彎刀,大步走了出去。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甦萊德。”

    “嗯。”

    “下次補給不夠,提前告訴我。別等我死了人,你再說。”

    門關上了。

    甦萊德看著關上的門,沉默了一會兒。他的手指還按在抽屜上,那個裝著地圖的抽屜。他沒有拉開,只是按著。

    過了很久,他才重新拿起炭筆。紙是空的,什麼也沒畫。他只是把炭筆握在手里,坐著。

    灰水三角洲的夜晚沒有月亮。

    卡拉瓦蹲在沼澤邊緣一塊凸起的黑色礁石上,兜帽壓得很低,只露出一截蒼白的下頜。他在等。已經等了三個夜晚了。

    前方三十米處,是一片被腐水半淹的亂石堆。石堆中央有一個狹窄的縫隙,勉強能容一頭牛犢大小的生物鑽進去。

    縫隙邊緣光滑,是被反復進出磨出來的。周圍散落著碎裂的甲殼和干癟的魚人尸體,空氣里彌漫著濃烈的酸腐味,混著沼澤特有的硫磺氣息。

    他觀察了很久。巢穴里住著一頭年輕的骨刺魔蟾,體長不到兩米,背脊上的骨刺還沒完全硬化,尖端泛著青白色。

    它太弱了,在魔蟾的階層里排在最末端,只能撿食其他掠食者吃剩的殘骸。白天躲在石縫里不敢出來,夜晚才敢在巢穴附近活動,還總是戰戰兢兢,一點風吹草動就縮回去。

    卡拉瓦的目標,就是這頭。

    他在周圍蹲了十天,摸清了魔蟾階層的基本規則。這些深淵生物和物質位面的野獸不同,它們沒有靈魂。

    不是“靈魂被污染”,是從一開始就沒有。它們依靠深淵賦予的本能活著,捕食、廝殺、吞噬同類,但永遠卡在那道無形的門檻外面。

    卡拉瓦是在大公的實驗室里知道這件事的。薩卡維研究死靈法術時,曾用各種惡魔做實驗,最終得出一個結論︰惡魔要想突破本能的桎梏、獲得真正的自我意識,必須吞噬一個完整的靈魂。

    野獸的靈魂只能讓它們勉強達到高階,魔獸的靈魂能撐到大師階。要想繼續往上,比如達到傳奇階,擁有獨立的智慧和意志,就必須用智慧生物的靈魂。

    灰水三角洲的骨刺魔蟾中,那些活了上百年、體長超過六米的存在,每一頭都吞噬過不止一個智慧生物的靈魂。至于它們的靈魂從哪來,卡拉瓦不想知道。

    但眼前這頭年輕的魔蟾,連野獸的靈魂都沒踫過。它太弱了,弱到沒有資格參與爭奪,只能在邊緣苟活,而正因為如此,它是最容易被控制的。

    卡拉瓦從腰間的皮囊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個拳頭大小的水晶球。

    水晶球里封存著一團灰白色的、緩慢蠕動的霧,一個寇濤魚人的靈魂,當然是改造過得,這他雇了幾個膽大的冒險者,在沼澤邊緣的廢棄遺跡里埋伏了三天才弄到。

    他把水晶球塞進亂石堆旁邊一個淺淺的水坑里,用枯枝和爛泥輕輕蓋住,只露出一個小角。然後把一條提前毒死的沼澤蜥蜴扔在旁邊。

    然後他退到礁石後面,繼續等。

    第一個夜晚,什麼也沒發生。那頭年輕的魔蟾從石縫里探出頭,嗅了嗅空氣,拖走了沼澤蜥蜴。

    它注意到了水晶球,在水坑邊停了一會兒,渾濁的眼球轉了轉,像是在猶豫,然後它縮回了石縫。

    卡拉瓦沒有動。

    第二個夜晚,魔蟾又出來了。這一次它沒有急著吃東西,而是徑直爬向水坑。它用舌頭舔了舔水晶球的表面,感覺到了那股陌生的氣息。

    它的眼球亮了一下,那種綠色熒光比之前更亮了,它在水晶球旁邊趴了很久,不肯走。

    卡拉瓦還是沒有動。

    第三個夜晚,月亮被雲層吞沒。

    卡拉瓦從礁石後面站起來,走到水坑邊,把水晶球從泥里摳出來,托在掌心。他沒有躲藏。魔蟾從石縫里探出半個身子,渾濁的眼球盯著他手里的水晶球。

    卡拉瓦把水晶球放在地上,後退三步。

    魔蟾爬了出來。它的動作比前兩天快得多,甚至帶著一種急切的、不太體面的慌張。

    它張開嘴,那是一張裂到胸口的、布滿細小倒刺的巨口,紫黑色的長舌彈射出來,卷住水晶球,縮了回去。整個吞下。

    卡拉瓦沒有動。

    魔蟾的身體猛地僵住了。它的四肢開始抽搐,背脊上的骨刺劇烈震顫,發出細密的、像金屬摩擦的聲響。

    眼眶里的綠色熒光瘋狂閃爍,忽明忽暗,像一盞快要燒斷燈絲的燈。它張開嘴,想噴吐酸液,食道卻像被堵住了一樣。它想甩動舌頭,肌肉卻像被冰凍住了。

    卡拉瓦蹲下身,伸出那只蒼白的手,按在魔蟾的頭頂。鱗甲是冰涼的、濕滑的,像摸到了一塊剛從水里撈出來的石頭。

    “听話。”他低聲說。

    魔蟾的眼球瘋狂閃爍。卡拉瓦感覺到一股微弱的精神波動從掌心傳來,不是語言,是一種更原始的、更像本能的東西,恐懼、憤怒、還有饑餓。

    那個寇濤魚人的靈魂正在它的意識深處掙扎,和它的本能搏斗。它想吞掉那個靈魂,那個靈魂想佔據它的軀殼,誰也不讓誰。

    卡拉瓦閉上眼楮,將一絲自己的精神力順著掌心渡了進去,不多,只是一絲,剛好夠讓天平傾斜。

    魔蟾的眼球停止了閃爍。

    綠色熒光慢慢穩定下來,變成一種有節奏的、像心跳一樣的脈動,一下,一下,又一下。

    魔蟾低下頭,把下頜擱在泥漿里,像一個臣服的奴隸。

    卡拉瓦站起身。他的右手在微微發抖,控制一個靈魂吞噬的過程比他預想的更消耗精神力。嘴角滲出一絲黑色的血,他用手背擦掉,看了一眼,像是確認自己還活著。

    魔蟾還趴在地上,綠色的眼球盯著他。卡拉瓦伸出手,在它頭頂輕輕拍了一下,不是撫摸,是確認——確認它還在。

    “去。”他說。

    魔蟾慢慢爬回石縫。它的動作比之前快了一些,也穩了一些,那個寇濤魚人的靈魂正在和它的身體融合,它會變得更強,更聰明,更有野心。

    它會開始在沼澤里捕食,吞噬更多的小型惡魔,積累力量,也許幾個月,也許一年,它會長出更硬的鱗甲,更長的骨刺,然後它會開始挑戰那些比它強的同類,一路往上爬。

    卡拉瓦不需要它變得多強。他只需要它活得夠久,爬得夠高。高到能進入那個活了不知多少年、盤踞在沼澤最深處的老家伙的視野。高到能成為那顆棋局里的一枚棋子。

    他轉身離開。走了一段路,停在一處淺淺的腐水池邊,蹲下來洗去手上的泥污。水面倒映著他的臉,兜帽下,蒼白得像死人。

    卡拉瓦站起來,把兜帽重新拉好,水面上的倒影碎裂了,被他的靴尖踩碎。

    他沒有回頭,身後,灰水三角洲的黑暗中,有什麼東西正在慢慢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