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莱里安俯身在铺满海图的桌面上。尾巴垂在桌腿侧面保持平衡,前爪捏着一支炭笔,在图上的海岸线旁边标记了一条新的虚线——从晶角湾向东南方向延伸,绕过暗脊隘口外的暗礁区,指向一片未标注名称的开阔海域。
海图的边缘已经卷起来了,他用爪尖把它压平,尾巴在桌腿上轻轻叩了一下。艾奎隆从营帐门口走进来,步伐平稳,翅膀边缘在入口处收拢成最窄的宽度,停在桌沿另一侧。
“瓦莱里安,我看你训练的蟹人不错。挑一批出来,清理摩洛卡。”
瓦莱里安把炭笔放在海图边缘,直起身,竖瞳从海图上抬起来。他的目光没有立刻对上艾奎隆,先扫过帐外的天色——午后,光还是满的。“我的时间本来就少。现有蟹人基础训练才刚完成。”
“我看了训练记录。那头最大的,昨天在模拟对抗里切入速度比上个月快了近一倍。让它带一路,其他人在侧翼跟着。”艾奎隆的尾巴在身后扫了一下,“打完摩洛卡,你就有足够的人手来挑船长了。”
瓦莱里安的尾巴在桌腿侧面顿了一下,然后抬起来,落回地面。“蟹人的训练只完成了初阶。远航作战容错太低。”
“不需要远航作战。”艾奎隆的声音维持着相同的节奏,“一小队精锐蟹人,检验训练成果,清理摩洛卡。”他说完之后尾巴没有再动过。
两小时后,十艘三桅战船从晶角湾外的锚地起航。船壳板上的新上的桐油已经干透了,船体扎实,吃水线稳定——这些是已经服役很多年的成熟战船。
港区船坞里那些正在铺设龙骨的新舰还裹着防蛀油布。瓦莱里安站在旗舰艉楼甲板上。海图被风固定在面前的木台上,他用爪尖压住纸面边缘,竖瞳望向船首方向。
船队向东南方向压出二十余里后,前哨船升起了一面信号旗。瓦莱里安从艉楼甲板上看向那片海域——海面变了颜色。从深蓝转向暗灰,再转为一种接近黑色的浊色。
船首前方约一里处,海面上浮着一层暗色的油膜状光泽,铁锈和腐烂海草的气味开始从那个方向飘过来。他用爪尖在木台边缘刮了一下。
摩洛卡从浊潮中升起来了。它没有完全展露真身,但浮出水面的部分已经比旗舰更长、更宽。
六条覆满污泥和旧伤的触手从浊水中探出——上三肢纤细灵动,下三肢粗壮狰狞,表面缠绕着锈蚀的船锚和断裂的铁链,随着海流轻轻摇晃,挂满沉船遗骸。一双暗黄色的竖瞳从海水下方缓慢升起,瞳孔横着展开,锁定在船队正前方。
第一轮炮击从两翼的护航战船同时发出。炮弹划过海面上空,有几发落在摩洛卡前方,炸起数道直立的水柱;另有两发命中了它左侧的触手表面,弹片在鳞甲与铁链的缠绕层外留下浅坑。
浊潮在炮击间隙中向船队方向推涌。暗色的海水卷到船壳附近时,船板表面开始浮现一层暗灰色的蚀痕。一艘小艇的橡木舷缘在浊潮接触的部位开始变得粗糙发黑,表面浮起细密的气泡。
瓦莱里安从艉楼甲板上传下指令。船队分成两列,左右拉开间距。摩洛卡的上三肢中两肢同时向两侧伸展,末端呈扇形打开,将两翼接近的护航战船向外推了数尺。旗舰在中间前行,船首撞角对准摩洛卡躯干的方向,船身从浊潮边缘切入。
第一批蟹人从旗舰两舷放出。六头蟹人一艘小艇,在海水中的移动速度比战船快了一倍,从船队两翼的间隙中穿插突进,接近摩洛卡下三肢与海水交界的部位。
蟹人的钳爪切入铁链缠绕的缝隙——第一排将钩索抛向触手表面的附着物,攀附上去;第二排从侧面攀住触手的根部,钳爪切入鳞甲的接缝处,固定位置。
第二批蟹人从侧翼切入时,一头蟹人的钳爪在触手表面滑脱了。它在海水表面翻了一个身,重新调整方向,向摩洛卡的另一侧靠近——然后触手末端的铁链扫到了它的背甲。
没有撕开,但那一下撞击让它偏离了原定航线三码,浊潮随后涌上来,它的后肢在暗色海水中抬了一下,然后沉下去了。
瓦莱里安看见了。尾巴在甲板上顿了一下。他没有转头。
摩洛卡的触手开始甩动了。纤细的上肢末端在船队上方快速划过,掀起的尾流将一艘护航战船推偏了半个船位。另一艘的前桅被触手末端的铁链扫中,桅杆从中间断裂,帆布坍塌下来覆盖了大半甲板。
浊潮再次翻涌上来,拍打在一艘小艇的侧舷上,船壳板接触面的颜色从浅棕转为暗灰,表面开始剥落。但蟹人已经爬到了触手与躯干连接的位置。它们的钳爪在鳞甲与软组织的接缝处持续作业。
瓦莱里安在舰首观察着摩洛卡的动作频率——正在降低。触手的甩动幅度逐次收窄,浊潮的翻涌速度也在减慢。他的尾巴在艉楼甲板的木板上轻轻敲了一下。
那头体型明显比其他蟹人大了一圈的蟹人已经沿着下三肢最粗壮的那条触手爬上了摩洛卡躯干的侧面。它没有直接攻击伤口边缘的鳞甲。它先用钳爪扣住旧伤边缘,试探——保持固定姿态持续数息,然后调整角度,将钳爪推进伤口深处。
整个过程中它的动作带着节奏感,不是蛮力撕扯,是找到薄弱点后稳定施加压力。它保持那个姿态持续了一段时间,直到躯干侧面那道创口周围的鳞甲开始松动,浊液的渗漏从缓慢变为持续。
摩洛卡的上肢最后一次甩动之后没有重新抬起。悬在海面上方数米处,缓慢垂落。躯体下沉的速度在持续加速,触手依次收拢。
水面恢复了平静。几块从触手表面脱落的附着物和断裂的铁链碎片浮在浊潮消退后逐渐清澈的水面上,艾奎隆的身影在云层里出现,然后沿着摩洛卡逃跑的方向飞去。
瓦莱里安望着那片正在恢复平静的海面。蟹人正在从水面浮出,朝战船聚拢。率先登上旗舰的是那头体型较大的蟹人。它站在甲板上,钳爪上的浊液还在顺着关节滴落。竖瞳仍然保持着战斗中的状态。
瓦莱里安的视线落在它的左钳上——钳口没有完全闭合,两片钳爪之间的缝隙里夹着一片暗色的碎片,边缘参差,像是从摩洛卡躯干内侧撬下来的鳞甲片。
它没有放下,也没有递给任何人,只是保持着那个微张的姿态站在甲板上,像在等人注意到它夹着什么东西。
瓦莱里安的尾巴在甲板上划了一道短弧,然后转身朝艉楼走去。尾巴在身后拖过甲板,留下一道浅痕。
暗脊隘口外海的午后光线被周围的山体切成了斜向的条状暗影。塞勒斯坐在独木舟后座,新买的二手皮甲在肩膀上显得略紧,右侧肩带有一处缝线已经松动了,他每隔一会儿就要把肩带重新拉回原位。
独木舟在绕过暗脊隘口前最后一片暗礁时,船底的木板在石面上刮过,发出一声干燥的摩擦声。蜥蜴人船夫在船首撑了一下篙,船身偏了半尺,绕过那块露头的礁石,继续向岸边靠拢。
他们在简易码头上了岸。城墙上的防空弩排成一列,弩臂在暗光中泛着冷色。蜥蜴人守卫站在城门口两侧,检查过登记证明——他们是合法冒险者,不用担心被守卫驱除或者攻击。
守卫的目光扫过塞勒斯和梅拉的面孔,确认登记信息之后侧身让出通道,视线已经移开了。
峡谷路面的碎石在靴底碾过时发出持续的摩擦声。沿途遇到的骑马者全都裹得严实,帽檐压得低,有人连面部都覆着暗色的面巾。
没有人看他们,但每一个经过的身影都维持着刻意的回避——既不靠近,也不躲闪。梅拉走在他侧后方,步伐比平时紧了一些,竖瞳快速扫过每一个经过的身影,然后迅速收回。
黄昏从峡谷顶端落下来的时候,路面一侧出现了一座旅店。几间破败的木屋,粗木支撑的草棚,草棚下摆着几张桌面磨损严重的木桌。一口大锅架在棚边的火堆上,一个地精站在锅前,用长柄木勺不停搅动锅内的浓汤。
草棚下面坐着几桌人,全都裹着暗色斗篷,有人吃饭时没摘兜帽,有人戴着手套端碗。塞勒斯从门口扫到角落,两三个卓尔精灵分散在不同桌位,彼此之间隔着空位,像有意分散开来的。
地精在他们走近时已经转向了他们,脸上挂着殷勤的笑容:“两位客人,请坐请坐,深渊的路不好走,歇一歇,吃口热的。”
桌子尽头坐着一个裹着黑色斗篷的人影,一只手从斗篷侧缝伸出,握着勺子缓缓向自己嘴中送汤。
塞勒斯看到那碗灰绿色的汤里浮着暗色碎块和白沫,胃部收紧了一下。地精端了两只粗陶碗放在桌面上:“每碗两个铜币。住宿五个铜币。”
塞勒斯的声音抬高了一截:“你这个——这种汤也敢要两个铜币?”地精不紧不慢地开口了:“这种没有污染的蘑菇混合上木屑虫,是非常健康的。”塞勒斯的尾音还在喉咙口打着转:“那种破房子,一晚上要五个铜币——”
“一个床位。”地精的声音仍然平稳,“这里没有单间。想住野外也可以,但野外小型恶魔很多。”
“你这个哥布林的近亲——”塞勒斯的声音变了。地精的手已经伸向围裙内侧,抽出一把炼金火枪,枪管在暮色中泛着暗色的金属光。梅拉的手按在了塞勒斯的手腕上。力道不大,但够他停住。
“别争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多吵一句就可能被人从背后捅穿。”她的红瞳快速扫过草棚下方,“这里卓尔精灵多的不寻常。今晚睡一个房间,明天一早就走。”
塞勒斯不说话了。他注意到周围的几桌人——那些裹着斗篷的身影,有人面前的食物完全没碰过,有人端碗的手一直戴着皮手套。他们的举止带着刻意的收紧。
梅拉从墙壁上悬挂的磨损地图上找到了位置。指尖沿一条弯折的路线划过——黑齿峡谷的冒险者营地到了终点。地图上营地以东的区域被一片深色的污渍覆盖。
污渍的边缘在隘口上方约一指处形成一道清晰的边界,过了那条界,所有墨线都消失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纸面上抹掉了。
她用指尖摸上去,能感觉到纸面在那一片比其他区域更薄、更硬——像是被反复浸湿又晾干过,墨线已经被溶进了纸张的纤维里。她收回手,转身走回草棚下背对墙壁的位置坐下。
地精已经回到了那口大锅前,木勺在锅底刮了一圈。刮到一半他的动作停了——不是那种自然停顿,是像被什么截断了。他的耳朵朝峡谷方向偏了一些,保持着那个姿态持续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搅动木勺,在锅底划了两圈半。
草棚下方,角落里那张桌子的一个卓尔抬了一下头,朝峡谷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把视线收回到自己面前的碗上。
窗外的峡谷正在收窄。最后一截光从谷顶边缘被抽走,像被什么东西从上方拽了一下,然后就没了。桌面上那碗放了很久的汤表面凝结了一层浅灰色的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