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豺狼人大军从东方压了上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黄色浑浊眼睛、精神异常疯狂亢奋的豺狼人,它们的毛发从肩胛到脊背结成了脏污的毡团,身上随意披着破烂的衣服,手里拿着从农具上拆下来的镰刀头、生锈的长矛和砍刀,步 伐杂乱。
后面是骑着大鬣狗的精锐骑手,队列整齐,从远处看像一片移动的橘黄色栅栏。再后面是拿着弓箭的豺狼人射手,站位分散,横贯整个战线。
队伍的末尾是一支排列着整齐方阵的大地精,身高介于哥布林和兽人之间,站姿笔挺,队列的间距用手肘丈量过。
方阵中央的大地精老大趴在一匹马背上,目光越过整个战场,正在和一个格外高大的豺狼人骑手交流着什么。
城墙上的维尔娜俯视着这片正在展开的阵线:“我本来以为只有龙才可以聚集起来这么多邪恶的势力。没想到拉斯克也可以。”
她的视线从大地精方阵移到后方那个高大的豺狼人骑手身上,“你说这里面会不会存在什么阴谋呢?”
萨卡维接过话茬:“卓尔精灵不也经常雇佣大地精军团吗?一群强盗聚集起来打劫没什么好惊讶的。还是好好安排你的人守城吧。”
维尔娜不满地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外面的大地精可是不少于三千。它们非常擅长攻城。我的人可不是消耗品。你没有权利这么做。”
萨卡维的语气变的强硬了:“如果你认为外面的敌人是我安排来的,那就是你想的那样。不过我要说的是,不付出代价是不可能得到成果的。”
维尔娜质问道:“这和我有什么关系?这里守不住了你可以直接飞走。我呢?我又能得到什么?风险和收益可不对等。”
萨卡维的语气依旧强硬:“他们会守住的。这是已经确定的事情。而且这里不需要有活人,只需要被传颂的故事。”
维尔娜没有再争论。她转身走下城墙,朝议事厅方向走去。在转身的那个瞬间,她的手从裙子内侧松开又收紧了一下。萨卡维说的是“不需要有活人”。
城墙内侧,维尔娜以战况危急、核心人员随时准备撤离为理由,把莱姆、卡伦和马库斯请进了议事厅。卓尔精灵已经封锁了城内主要街道,大部分传令兵没能抵达。
大地精的就位比豺狼人步兵更晚。它们的方阵在推进到距离城墙约三百步的位置停住了,从方阵后方推出了十几台拆解过的投石机组件,木架、绳索和铁件在阵前空地上被快速组装起来。大地精的工匠用锤子和楔子固定框架,将投石机的皮兜调节到统一的发射角度。
豺狼人步兵在投石机前方列成散兵线。豺狼人祭司从步兵队列后方走出来,一共十几个,穿着用不同颜色的布条拼接成的长袍,手中握着用骨骼和木材组合成的法杖。
杖头嵌着从人类教堂里拆下来的圣像碎片或从战场上捡到的附魔武器残片,它们开始在步兵阵列的间隙中画制带有暗红色纹路的法阵,从地面上渗出的暗绿色能量沿着纹路向四周扩散。
豺狼人祭司侍奉的是耶诺古,嗜血和狂暴是祈祷它们的最擅长的,死灵能量不在它们能感知的范围内。
真正的攻城在太阳升到树冠高度时开始了。大地精的投石机率先发射,十几枚石弹从阵前弹起,在城墙上砸出一排连续的浅坑。豺狼人步兵从散兵线后方涌上来,推着用树干削成的云梯朝城墙方向冲。
豺狼人射手在步兵后方约五十步的位置停住,开始朝城墙上进行持续的射击。豺狼人祭司在后方开始吟唱,暗红色的纹路从地面上升到空中,在豺狼人步兵的头顶形成了一层淡红色的雾气。
雾气中的豺狼人步兵动作变得更加亢奋,奔跑时不再有停顿,中箭后仍然继续前冲,直到身体承受不住伤势才倒下。
守军在城墙上进行了激烈的抵抗。托宾手下的游侠从塔楼上用弓箭压制豺狼人射手,卡伦手下的老兵从垛口间隙中倾倒火油,火油在墙根处形成了一道短促的火焰屏障。马库斯手下的商队护卫在城墙内侧搬运石弹和箭矢,莱姆的骑士侍从在城门后方列队待命。
萨卡维在西段城墙上用钉头锤将搭上城垛的云梯顶开,锤头在木制梯梁上砸出了连续的裂缝。他身边的一名老兵被豺狼人射手的弓箭射穿了右肩,萨卡维把他从垛口边缘拖到后方,老兵靠在墙根上,右手还攥着长矛不放。
一个年轻士兵被鹰身女妖的爪子钩住了肩膀。那士兵的手还攥着长矛,但整个人已经被抓到了半空。他松开长矛去抓鹰身女妖的腿,没抓住。
鹰身女妖松了爪,他从城墙上落下去,长矛也跟着落下去,人砸在城墙内侧的石板上,矛扎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旁边的老兵继续朝下射箭,没有转头看第二眼。那个落地的年轻士兵在血泊中抽搐了两下,手指在石板上微微抽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城墙西段缺口内侧,一个刚咽气不久的人类守军尸体动了一下。他浑身插着至少十几支箭,外套被血浸透了大半。他的手指先动了——食指在石板上微微蜷了一下,像在抓什么东西。然后手腕抬起来,撑着地面,把上半身推了起来。
他的动作僵硬,每一节脊椎的转动都带着一种机械式的迟缓。他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胸口的箭杆上,像在辨认那是什么东西。然后他从地上捡起一把满是豁口的砍刀,朝最近一个豺狼人走了过去。
豺狼人没有注意到他。那个守军活着的时候已经受了重伤,倒下之后就没再动过,豺狼人从他身边经过时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直到砍刀从侧面切入了它的脖子,它才反应过来。
豺狼人的喉咙被切开,红色的液体从伤口喷出,它倒下的时候,那个插满箭支的守军已经转向了下一个目标。缺口处的守军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那些尸兵不攻击活人。一个老兵率先从掩体后方冲出来,刀锋顺势砍翻了一个还在发愣的豺狼人。
城墙西段缺口内侧,一具豺狼人的尸体也站了起来。它的头骨碎了半边,脑腔敞开,暗色的液体混合着某种灰色的能量在创口处缓慢流动。它抓起自己的弯刀,朝最近的一个同族砍了过去。
弯刀砍入同族肩胛的瞬间,那个被砍的豺狼人没有反击,只是盯着面前那具同族的躯体,瞳孔急剧收缩。它的嘴张开了一点,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耶诺古不要我们的躯壳!”
站在后方的豺狼人祭司看到了这一幕。它的法杖从手中滑落,杖头的圣像碎片砸在泥地上碎成了两半。
它开始往后退,嘴里反复念着同一句话:“空壳被占了……灵魂回不去了……”周围的豺狼人步兵看到祭司在后退,也开始往后退。祭司的恐惧比士兵的恐惧更有传染性——它们不害怕死亡,但它们害怕死后灵魂没有归宿。
紧接着,缺口后方的三具大地精尸体同时站了起来。它们的动作比人类尸体更笨拙,但体格的宽大弥补了灵活性的不足。
其中一具捡起地上的撞锤,从侧面将一列正在攀爬云梯的豺狼人步兵连同梯子一起撞翻。另一具赤手空拳地冲入豺狼人的人群中,用残存的握力将最近的一只豺狼人按在墙上。
豺狼人被眼前的情况惊呆了。它们站在原地,竖瞳从那些正在移动的尸体上移到城墙上剩下的守军身上,又移回来。同族的尸体在面前挥刀,比人类尸体的冲击更猛烈。
有些豺狼人开始往后退,有些把武器举到胸前保持防御姿态,有些直接愣在了原地。守军没有给它们任何机会。
活着的士兵从掩体后方冲出来,配合那些正在移动的尸体将城墙上的豺狼人朝两侧挤压。豺狼人从垛口缺口和云梯上坠落,尸体在墙根处堆成了新的障碍。
远处,拉斯克和大地精首领目睹了城头的异变。拉斯克胯下的大鬣狗不安地低吼着,四条腿在泥土中反复踩踏。大地精首领从马背上直起腰,肥胖的躯干朝前倾斜,然后又重重地坐了回去。
拉斯克的暗红色竖瞳从城头那些正在移动的尸体上扫过,然后朝更远处的地平线看了一眼。他隐约察觉到这片战场上有不属于耶诺古的黑暗力量正在运作,那种气息和他所侍奉的混沌邪神截然不同。
号角声从阵线后方传出来,正在冲锋的豺狼人步兵和大地精方阵在短暂的迟疑后开始向后方撤退,攻势在夜色降临之前骤然停滞。
议事厅里面,托宾从城墙方向冲了进来。他的手里还攥着沾满血渍的短斧,视线扫过厅内的人——莱姆站在侧墙旁边,卡伦坐在桌边,马库斯蹲在桌角,维尔娜站在门边。
他的嘴张开,声音从喉腔中出来时已经断成了几个不完整的音节:“我们中混进了死——”
维尔娜手中的匕首已经从门边飞出。托宾的话音还没落下,刀尖已经切入了他的喉咙。
他试图用左手去捂住伤口,身体却在几拍之内向前倾倒,面部撞在议事厅的地面上,短斧从松开的手指间滑了出去,在地上弹了一下,停在莱姆脚边。
莱姆低头看了一眼那把短斧,然后抬起头看向萨卡维。他的手已经按在了骑士剑的剑柄上。
一群手持短弩的消瘦人类从议事厅的侧门涌入,迅速包围了大厅的各个角落。他们的武器已经上弦,弩矢的尖端在灯光中泛着金属光泽。马库斯从桌边滑到了桌子底下,他的膝盖在桌沿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莱姆愤怒地拔出骑士剑,剑尖指向萨卡维的方向:“普罗霍尔,今天的事情,你需要给我们一个解释。”
萨卡维双手一摊:“很明显,这里混进来了一个死灵法师。就是我。”他把双手从身侧放下来,朝莱姆的方向走了一步,“亲爱的莱姆子爵,你是选择和我合作之后死掉呢,还是被我杀死之后再合作呢?”
莱姆怒吼道:“骑士的荣耀不会被抛弃。”他举着双手骑士剑朝萨卡维挥去,剑身在空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却在跟萨卡维对视的一瞬间僵住了。
一阵恐怖的龙威沿着他的眼睛传遍全身。他咬牙硬扛,全身肌肉紧绷,骑士意志让他强行支撑了几秒——手臂在颤抖,膝关节在发出细微的骨响,额角的青筋从皮下凸出来。
几秒之后,他的手腕在龙威的持续碾压下失去了力量,骑士剑从松开的手指间脱落,砸在地面上发出了一声金属脆响。他的膝盖在剑落地的同时弯曲,整个人跪在了萨卡维面前,嘴唇颤抖着重复同一句话:“龙……龙……”
萨卡维随手扭断了他的脖子。骨骼断裂的声音在议事厅内传开,莱姆的头部在颈部断裂后向一侧歪斜。一股灰色的死灵能量沿着萨卡维的手心灌入了莱姆的口腔,在抽搐了几下之后,莱姆重新站了起来。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骑士剑,把剑身插回剑鞘,默默退到了一旁。他的站姿和生前一样笔挺,面部表情也恢复了平静,只是嘴唇的颜色比之前暗了一些。
萨卡维慢慢走到正在专心看城防图的卡伦面前。卡伦的视线从城防图上抬起来,落在萨卡维脸上。他的目光先掠过地面上那把倒地的骑士剑,再掠过萨卡维脚边那具刚被扭断脖子的莱姆的身体。
他没有立刻开口。萨卡维看着他,等了一会儿,才听到卡伦说:“普罗霍尔先生,很抱歉,我猜错了您的身份。我本来以为您是一头带着家族使命前来的蓝龙。”
“要知道在这片绝望的土地上,还能燃烧得起斗志的,只有阴谋家,尤其是兼具智慧和胆量的龙。不过蓝龙似乎并不喜欢死灵魔法。”
萨卡维突然大笑起来。那种来自黑龙的不加掩饰的笑声从议事厅的墙壁之间反弹了几个来回,让周围的卓尔精灵都感到一阵胆寒。然后他说道:“人类,你很有趣。告诉我你想要什么。如果你的价值足够的话,我会考虑的。”
卡伦不假思索地回答:“我要权利。我要金钱。我要离开这个让人发疯的地方。”
萨卡维没有说话。他从袖口内侧取出一枚黑色的鳞片,随手抛了过去。鳞片在空中划过一道 短 弧线,落在卡伦面前的桌面上。
卡伦的视线从萨卡维脸上移到鳞片上,然后从桌面上拿起鳞片,没有丝毫犹豫地扯下了盔甲。他把鳞片按在胸口的位置。鳞片在接触皮肤的瞬间开始下沉,像被一层逐渐液化的表面吸收。
卡伦的脊背在鳞片没入的瞬间绷直了,他的嘴张开,发出一声被截断的嘶吼。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抓出了三道浅痕,指甲从指床上翻了起来。哀嚎持续了几拍,声音从高到低,从尖锐到沙哑,最后只剩下喘息。
他的身体从桌面上滑落,膝盖先着地,然后双手撑住地面,低着头,胸口的鳞片已经完全没入了皮下。当他重新抬起头时,瞳孔的颜色比之前黑了不少,呼吸的节奏比正常人类慢了。
“你现在是龙的眷属了。”萨卡维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站起来。”
卡伦撑着桌面站了起来。他的动作还带着人类的习惯——先用手撑,再收腿。但他起身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些,重心比之前稳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节上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维尔娜始终盯着卡伦的一举一动。等到他坐在椅子上之后,她挥了挥手。亲卫队长维里斯从侧门方向走过来,径直走到桌边,弯腰把一直躲在桌子底下的马库斯从桌沿下方拖了出来。
他被拖出门时,声音从走廊方向传回来,断断续续的,带着惊恐和求饶:“你们要带我去哪里——我——我可以给钱——我什么都——”。
没有人回应他。维里斯押着他穿过侧门,朝议事厅后方的走廊深处走去。走廊尽头的门被推开又合上,马库斯的声音从门缝中漏出了最后半截,然后被门板彻底截断。
萨卡维站在议事厅中央,目光从莱姆身上移到卡伦身上,然后扫过厅内那些手持短弩的卓尔精灵。
他转身朝窗口方向走了两步,停在窗框旁边。窗外远处的群山在暮色中呈暗蓝色的轮廓,山脊线在最后一缕天光中勾出了一道细长的边缘。
他能感觉到——那股气息很淡,像从地底深处渗出来的,混在耶诺古的混沌法术和死灵法术之间,几乎分辨不出来。但它确实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