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婆伽罗！”面前的林邑武士惊叫一声，连武器掉落地上都不顾了，两人连滚带爬跳下楼梯，甲板上的林邑武士也跟着混乱起来，纷纷跳海，四散而逃。
杜璋走到杜闿之身旁，定定地看着他，脸上的神情很是复杂：“林邑人刚才说，郎君是降世的恶鬼。”
他放下刀盾，单膝下跪，“杜璋护卫不力，请郎君责罚。”
杜闿之下意识地拍拍他的肩膀，“无需如此。下次上战场，护住我的背后。”
杜璋将头深深低下，“愿为郎君效死。”
那号角声又响了起来，杜闿之循声望去，远远又看见几片帆影从西面过来。
杜璋跟着侧头望去，轻声说：“这是我族水师的号角，有援兵到了。”
身后传来凌乱的脚步声，杜斝这才带着几个人匆匆赶来。
他冲到护栏边，端着弩机紧张地左右张望：“杜璋，三目鬼呢？林邑人怎地都不见了？”
等他回过头来，看见杜璋指着甲板，再一转头，看见阿罗顺的尸身，嘴巴一下张得老大，两眼发直，那模样简直傻透了。
林邑战船四散而逃，只留下一艘熊熊燃烧的艨艟。
两条在附近巡逻，看到了烟柱的杜氏水师战船赶到，匆匆收拾了战场，一起向东航行。
几人回到舱室，漱玉看见杜闿之脸上、身上都染了血，两手叉腰，把杜璋两个骂得狗血淋头。
“郎君再不能出去练剑了。出门前，二郎君特意召见过奴婢，交待我督促郎君好好读书。”
帮杜闿之梳洗过后，漱玉气鼓鼓地拿出一个装满书本的匣子，放在书案上。
二兄杜允之？杜闿之微微一愣，一张年轻清俊的脸在脑海中浮起。
兄弟姐妹的形象一个个在脑海中浮现出来。
杜瑗共生子六人，女二人。长子早亡，次子杜允之、三子杜玄之、长女杜若之和四子杜闿之为亡妻温氏所生，五子杜慧度、次女杜慧荇和六子杜慧期为续弦阮氏所出。
“这是何意？二兄还说了些什么？”
漱玉摇了摇头。
这匣子里帛、纸混杂，厚厚一大摞，杜闿之拿起几本翻了翻，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春秋左氏经传集解》、《泰始律注》，这不都是京兆杜氏的族学经书吗？其中文字浩繁晦涩，也就是前身的杜家四郎，那个酷爱读书的书呆子，才看得下去。
在前身的记忆中，先祖杜预所注《春秋左氏经传集解》，是开创性地将《春秋》经文与《左传》合并注释的着作，经传贯通，义理精深，被东晋开国皇帝司马睿下诏立为官学，和东汉时服虔所注的《春秋左传》皆为世间显学，是杜氏郡望的儒学根基，也是杜家的族学本经。
晋武帝司马炎统一全国之后，重定国家法典，于泰始年间，由贾充、杜预等十四人修订律令，颁行天下。
《泰始律注》乃杜预与另一晋室名臣张斐分别对晋律进行注释所作，因其影响深远，时称他们两人的着作为“张杜律”。书中主张，“法者，盖绳墨之断例，非穷理尽性之书也。故文约而例直，听省而禁简”。
杜氏先祖杜预实是非同小可，除却经学、律法上的成就，此人还有定策灭吴之功，可谓立言、立德、立功三不朽，是华夏先贤中能同时进入文庙和武庙的第一人。
故而身为京兆杜氏子弟，经、律、史、兵，都要下苦功研读，正是家族“文武兼修，经世致用”的家学体现。
杜闿之连连摇头，让我看这些鬼东西，还不如杀了我算了。
漱玉见他不肯，泫然欲泣，跪倒地上，扯住他的袖子不放。
“郎君，求你垂怜，二郎君若知道漱玉这般没用，定会把我活活打死的！”
漱玉靠近过来，杜闿之顿时就吃不消了。
一个美貌动人的小姑娘含悲带泪地看着你，苦苦哀求……
我只是个送外卖的，从来没有见识过这样的场面啊！
碰到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办？
看着她楚楚动人的大眼睛，当然是……
什么都答应她啊！
漱玉见他松了口，破涕为笑，变魔术一般就把笔墨纸砚都掏了出来，脸色转变之快，让杜闿之隐隐觉得自己好像被套路了。
摇了摇头，杜闿之从匣子里掏了掏，又摸出一张纸条来，上面写着：
“四郎如晤：流放之事，阿父盛怒难遏，吾不能止，心实愧之。然此非绝路，实乃权宜。汝当静心读书，韬晦自守，以待其时。兄在龙编，旦夕筹谋，必为汝觅得转圜之机。切莫自弃。兄字。”
这样啊……杜闿之想了想，反正也没别的事情好做，读读书就读读书吧。
只是古时书本都是竖排，各种注解穿插其中，读起来简直让人崩溃。干脆按横排阅读的习惯重新抄一遍算了。
于是他在航程的后面几天，耐着性子，边抄边读。
可怕的是，不知道是不是前身的影响，他不但能看懂，竟然还看得津津有味。
随手拿起一卷抄录，书曰：“十有一月，卫侯朔出奔齐。”
这是《春秋》的原文，孔子亲手修订，记录了一件影响巨大的历史事件：某年，卫国的国君逃离卫国去了齐国。至于这位国君为啥要跑，不解释，就这么寥寥几个字。
全书都是这种风格，仅用一万六七千字，讲了长达两百四十多年的春秋历史，平均每年不到一百个字，连一篇学生学期总结的篇幅都不够。
正因为用字如此吝啬，想学《春秋》的士子，上来直接看孔子原着，必定会原地懵圈，啥也看不明白，必须借助以《左传》、《谷梁传》、《公羊传》这春秋三传为代表的其它工具书，才明白这里到底说的什么事情。
至于为啥不撇开《春秋》直接学三传，儒家学者们认为孔子着《春秋》，字字隐含褒贬，是为“春秋笔法”、“微言大义”，不看圣人亲着的本经，只看《左传》等工具书，不能理解孔圣人想要阐发的大义，无疑是学了个寂寞。
因此，作为儒门五经之一，《春秋》可谓是经学家的宝藏，简直每个字都能抠出一篇几千字的小作文。
在《春秋左氏经传集解》中，春秋原文的旁边，是一大段《左传》对同一件事情的描述。
在杜预之前，《春秋》和《左传》是各自独立成书的。经传合在一起编成一本书，把《左传》作为《春秋》原文的注释，是杜预首创，也是为后人所称道的“经传贯通，以传注经”。
《左传》相应的记载大概有近两百字，比《春秋》详细多了，洋洋洒洒勾勒出一部集乱伦、阴谋、忠义于一身的年度宫廷伦理大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