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船贴近码头,抛揽系绳,稳住船身后,沉重的跳板“砰”的一声架在了栈桥上。一队甲士率先下船,留下数人站岗,列队向岸上走去。
杜闿之走在后面,身后跟着漱玉等十几个贴身仆从。行李则另有脚力卸船运送到岛上宅院,不需他们操心。
有个身穿月白宽袍,褒衣博带的少年站在栈桥另一头,衫袖在风中飘拂,挺拔犹如青竹,笑容和煦优雅。站在人群之中,却几乎让人忽略了其它的人。
杜闿之依稀听到漱琴在小声嘀咕:“这位郎君真是好风姿,让人见之忘俗。只是怎有些面善?”
漱玉重重地咳嗽了一声,“死丫头闭嘴,那是三郎君!”
“四郎!”三兄杜玄之见到同胞幼弟,眸中一亮,疾步迎上前来。乍看之下,杜闿之觉得他和二兄颇有几分相似。
其实他们三兄弟和姊姊杜若之都有几分肖母,容貌偏向秀雅。同胞的兄姊几人怜惜幼弟几乎没有得到过亡母的照顾,一向都很宠溺他。
杜闿之恭恭敬敬向三兄行礼,杜玄之一把就抓住了他的手,上下打量着,嘴唇微微颤抖,神色间有些隐约的激动与隐忍。“四郎长大了不少,更像母亲了。”
他揽着杜闿之的肩膀,“你我兄弟数年未见,便与三兄同乘一车。”
几辆牛车穿过戒备森严的厚重大门,驶入空旷的宅院。
杜闿之下车后仔细观察,此处看起来并非简单的杜家私宅。
院墙高耸厚实,四角建有箭塔碉楼,占地约三四十亩,更像一个小小的城塞。院内却又有亭阁水溪,不知从哪里引的活水。
杜玄之带着他穿过两进庭院,来到一间木质建筑前。数级石阶之上,灰黑色的屋顶铺着鱼鳞般的陶瓦,坡度舒缓,檐角却在尽头划出一道优雅上扬的曲线。几株老梅树斜栽在门前,透出一股古朴拙厚的味道。
一个身着青灰色道袍,头插一根乌木簪的老人趺坐堂上,一手支颐,正在翻阅几页帛书,颇有几分神游天外的闲适意味。
杜玄之走近几步,端正地行了个揖礼,“见过太公。”杜闿之便跟着依样画葫芦。
那人懒洋洋地抬头看了两人一眼,突然坐正,神色有些恍惚,直勾勾地盯着杜闿之,过了好一会儿,看得杜闿之头上冒汗,才缓缓开口:“是元妙啊,坐下喝杯茶。这孩子就是你家四郎?”
“正是。”
几个婢女上前分别奉茶,杜闿之忙起身接过,道一声,“有劳。”
太公端起茶杯,沉吟片刻,方才说道:“道言传书予我,信中却又写得不清不楚。说什么四郎‘材质殊异,未敢妄断’,让我‘观其本真,严加管教,以定其志’,这是什么个意思?”
说罢,喝了一口茶。
杜玄之微笑接口:“自是请太公严加雕琢。好教太公得知,四郎勇武过人。适才听得护卫所言,来此途中,曾遇林邑王侍阿罗顺截杀,四郎亲手将其格毙。”
太公噗的一声就将茶水喷了出来,咳嗽不止,好不容易才喘匀了气。
“三目鬼阿罗顺?我亦知此人,赫赫凶名,可止小儿夜啼。只是我京兆杜氏子弟,学这战阵厮杀之术,又有何用?”
太公连连摇头,再次打量杜闿之。
“还这般小,你阿父……四郎,我且问你,平日读些什么书?”
果然来了,杜闿之暗暗叫苦。
他自觉说得过去的只有项羽学的兵法,关于杜氏家族的经、律、史诸学本经,自认水平不够,只能硬着头皮回答:“粗略学过一些《左传》,《司马法》和《孙子兵法》。”
“这……”太公捻须沉吟,“我杜氏族学,本就以儒学为体,军政、律法为用。学兵法,倒也不出奇。曾听道言提过,诸子之中,还须挑选一二有天分之人精研老、庄、周易,以顺应江左风气。你阿父没叫你学过玄?”
杜闿之实在不想回忆之前服散的惨痛经历,但此刻也只好无奈答道:“有的,只是小子资质驽钝,不解其中真意。”
太公“嗯”了一声,“我有一问,左传有言,‘国之大事,在祀与戎’,这‘祀’与‘戎’,当以何者为先?”
这个问题,叔父,不,项梁有讲过!杜闿之微微有几分振奋。
“回太公,所谓‘祀’者,上体天命,下聚人心。无祀,则人心丧乱,众无战心。所谓‘戎’者,明军纪,治干戈,守社稷。无戎,则丧人失地,无以为国。故曰,祀当在戎先。无战心,虽百万众亦行尸走肉;无天命,虽善战者亦难止干戈。”
太公又问了几个关于兵法的问题,大体上在项羽的记忆范围内,杜闿之都答得出来。
太公点了点头,又说:“你兵法学得应该很扎实。当今世间学问以玄理为重,名教自然之论,有无之辩,声无哀乐论,养生之论,汝可研习过?”
服散前杜闿之前身是认真学过玄的,这几个魏晋玄学的几个核心命题他还是知道的。
“名教自然之论,言及礼法与天性之争。嵇叔夜主张‘越名教而任自然’,以为礼法束缚人性,人就应挣脱出去,回归本真。”
太公微微颔首,没插话。
杜闿之只好继续说:“有无之辩,是论万物之本——究竟是本无,还是本有。声无哀乐论,哀乐是人心,声音可触动人心,自身并无哀乐之别。养生之论,讲的是形与神……”
太公听得很认真,又问了几个关于春秋经文的问题,末了失望地摇了摇头:“看来是下了一番功夫的。但是义理尚未贯通,光凭这些,远远不够。”
他又皱眉寻思了一会,“当今天下形势,战乱频仍,兵事自然极为关键。只是若以自身武勇为立身之阶,那是寒门之道,未免不登大雅之堂。汝父为何要特意将你送来?难道他教不了你?”
太公又开始仔细打量杜闿之,看得他浑身不自在,这才端了茶,“容我仔细想想。四郎且先歇息,过两日再来。”
兄弟两人起身辞谢。杜玄之又领着杜闿之来到居所,安顿下来。
兄弟两人到书房畅叙别情,杜闿之这才知道三兄早在两年前就在杜瑗安排下到了合浦郡任职。
先任兵曹掾,去年因组织杜氏水师“义兵”大破侵袭合浦的林邑水师,由郡守举荐,经广州刺史批准,升任督护,专领郡内的“义兵”。
“阿兄的起家官是兵曹掾?”杜闿之听了有些纳闷,这官职一看就是带兵的,似乎不是清要的职位。
杜玄之知道他在想什么,轻轻摇头,不以为意:“浊职就浊职,做些实事也无妨。养望的事情有二兄便够了,我交州杜氏一族跟江左那些高门不一样,家中无领兵之人,在交州岂能立足?”
杜闿之点了点头,杜氏家风还是颇为务实的。
“四郎十多岁就能阵斩林邑王侍,可谓壮哉。”杜玄之忽然拍了拍他的肩,眼里带着笑意。
“可惜,今日之风气,世家子弟均以上阵搏杀为耻,传扬此事,只会坏了你的名声。我已令众人封口,今后你也不要对人提起。你我兄弟二人携手同心,日后分掌水陆两军,辅佐二兄,家族定可稳如泰山。”
杜闿之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闹出的丑事被阿父掩盖得严严实实,竟连杜玄之也不清楚其中内情,只当是阿父让幼弟到云洲历练。
他勉强笑了笑,没敢接这话,岔开话题,问起太公的底细来。
杜玄之没细说,只提点了几句:“太公名唤杜炯,字子明,辈分甚高,和我交州杜氏并非同一房支,于我家有大恩。四郎定要好好侍奉太公,此事对你前程十分要紧。”
杜玄之刚升职不久,公务上不敢懈怠。第二天一早,留下一大堆礼物和几件精心挑选的文房玩器,就坐船回合浦郡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