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闿之把身体略微伏低,雨水撞在头盔上,噼啪作响,有些影响视线。
前面是海贼的后背,黑压压一片,挤成一团,正朝圆阵那边涌。
五十步。
马蹄带起的泥水溅在腿上,黏糊糊的。
圆阵对面的海贼有人看见了他们,脸上的表情十分惊恐,指着这边喊叫着什么,但是在疯狂的厮杀声中根本听不见。他们能看见骑兵这边,但是看不到背后的林子里也杀出了几十个轻甲持短兵的大汉,正朝着他们屁股后面冲去。
杜闿之夹紧马腹,战马嘶鸣一声,四蹄如飞,耳畔的风雨声更响。
三十步。
有个海贼回头,脸上先是困惑的表情,很快变成了恐惧,嘴张开,想喊些什么。
杜闿之右腿用力,驱马左转,侧身轻轻一刺,槊尖从那人嘴里透入,再抽出来,借着马速从人群边缘掠过。
马槊盘旋飞舞,腾起一片红色的雾,骨头碎裂的声音闷闷地传上来,人群边缘的海贼像被收割的麦子一样一片片倒下。
“杀!”后面的骑士跟上来冲杀,有个人骑术不够精湛,没能及时转弯,连人带马撞进人群中,撞翻了好几个人,引起了更大的恐慌和骚动。
第一次冲锋结束,杜闿之带着骑士们跑出一百多步,稍稍减速,转了个弯准备再冲第二轮,看见自家那个陷在人群里的倒霉蛋,刚刚挣扎出来,满身是血,手里的长刀还在疯狂地挥舞着乱砍。
海贼们已经炸了。拥挤的人群像一个刚被用力捅了一下的马蜂窝,从边缘开始四散。有的人连兵刃都丢了,嘴里不知道喊着什么,连滚带爬地从骑兵冲锋的方向跑开。
杜闿之看了一下另一边,那边的伏兵也已经冲进了海贼堆里,那边的厮杀更加惨烈,没有阵型,就是冲进人堆里乱砍,有海贼刚转过身,发出恐惧的惨叫,就被人贴上来捅了几刀。雪亮的刀光闪烁着,海贼的阵型很快凹了一块。
杜闿之挥了下长槊,示意那个倒霉蛋赶紧把路让开。人群已经松散了不少,这一次可以切入得更深。他用力夹紧马腹,开始加速。
一个披甲的武士带着十几个人勇敢地向骑兵反冲,杜闿之挥起浑铁槊一击重劈,打碎了这家伙的头盔,也打碎了海贼最后的反击。
李震愤怒地吼叫着,用力往前挤。他已经砍倒了三个甲士,刀已经卷刃,前面的压力越来越大,冲不进去,只能用刚捡来的盾牌和敌人互相推挤,遇到空隙就用刀往里死命地捅。
我们能赢!他一遍遍对自己说,从精疲力尽的身体里榨出最后一点力气,再坚持一下就赢了!坚持一下!
可是后面传递过来的力量越来越小,前方的压力越来越大。他开始被挤得连连后退。对于一个老兵来说,这是不祥的征兆,恐慌开始在他心里蔓延。
杜闿之勒住马,往这个还在拼命厮杀的敌方汉子看去。
他浑身是血,盾牌举得越来越低,不知道后面的同伴已经被驱赶得四散,被一步一步挤着后退,可他还在吼叫着,刀不时从盾牌边缘捅出去,让对面的士兵不敢挨得太近。
前面的压力忽然消失了。李震喘着粗气,躲在盾牌后面,飞快地扫视了一下四周。
后面都是尸体,同伴只剩旁边的几个人了。四面都是装备精良的敌人,刀盾兵在退开,长矛在四周架起,他们正用看着一个死人的眼光看着自己。
原来已经败了吗……在这最后的时刻,李震的心情反而奇怪地平静了下来。家里穷,不识字,没什么手艺,光种几亩薄田养不活老娘和几个娃娃,要么拿命搏,要么穷死,走这条路,迟早要有今天。今天他不死,全家就得死!
他丢下沉重的盾牌,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吼了一声,“杀!”,举起刀向前冲去。
几根长矛穿透了他的身体,剧痛随后袭来。
好一场厮杀!李震的意识开始模糊,太累了,好想睡一觉。他忽然又开始寻思,李家给战死的部曲发多少抚恤来着?五缗钱,还是六缗?
老娘啊,儿子只能做这么多了。儿子……儿子没法给你养老送终了……
这狗日的世道!失去意识前,他最后骂了一句。
不等最后的抵抗者倒下,杜闿之跳下马,飞速地检查马匹的状态,这帮海贼里头有不少人十分凶悍,死战不退,他也不记得自己冲了多少轮。事情还没有结束,二兄和阿姊还在危急关头,不知道自己的马还能跑多久。
马儿在大口地喘着粗气,四蹄完好,行走间脚步已经不再那么轻巧。雨依然很大,看不清出了多少汗,但是下雨也会导致马身失温,再跑一阵子,这匹马多半要废掉。
杜闿之往港口那边的方向看了一眼,他轻轻摸了一下马脖子,马儿转过头,用鼻子蹭了蹭他的手。它的眼睛还是很亮,但是胸腔起伏得像风箱。
“再跑一趟,”杜闿之低声说,“就一趟。”
看看四周,兵士们不顾泥地的泥泞,或坐或躺,还有人仰着头直接用嘴巴接雨水喝。在这场敌我兵力悬殊的死战中,他们也耗尽了最后的体力,连庆祝胜利的力气都没了。他手下的骑兵死了两人,数了数,还有八九匹马能走。
“杜斝!”杜闿之大喊了一声。
“属下……属下在!”杜斝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走近。
“让军士们活动起来,这么躺着不行,整队,继续往前走!可以走慢一点。告诉军士们,到了蕃市,有避雨的地方,才好休息!”
“骑兵上马!”,杜闿之又喊了一声,翻身上马。
“哎?”杜斝抓住了马缰,“军主,你要作甚?”
杜闿之拍开他的手,举起马槊,朝前一挥,马匹晃晃悠悠开始往前走,然后开始小跑起来。
杜斝举着手,哭丧着脸,看着军主领着零散的七八个骑兵已经在驿道上跑出老远,只好转身叫骂着让军官们起来整队。
杜闿之控制着马速,轻轻活动四肢,得尽快恢复体力。
二兄、阿姊,可千万要等着我啊……
他咬住牙,离蕃市还有四五里地,很近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马儿拐过一个弯,眼前不远处就是蕃市的大门,大门敞开着,门板歪倒在地上,附近还站着十几个人。一股戾气涌上脑门,让他恨不得把眼前遇到的活人统统撕成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