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小虎微微點頭，目光中掠過一絲贊許。
他看過影部的檔案，知道竹青乃藥王谷親傳弟子。
谷中有一門獨門的續脈針法，專治刀劍創傷導致的經脈損傷，
配合明教的金瘡藥內服外敷，能讓重傷之人的恢復期縮短將近一半。
不過，他今天來找她，不僅僅是為了無常的傷勢。
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兩下，然後抬起頭，目光變得比方才更加鄭重了幾分，那雙寒星般的眼楮里沒有多余的情緒，卻有一種將重任托付于人時的鄭重與審慎︰
“還有一件事。金暗衛統領的位置，無常養傷期間不能空缺。暗部的情報線不能斷，尤其是從蒼梧山到赤焰山，再到湘西金鞭溪沿途的情報——各處關隘的守備情況、各門派勢力的動向、所有可能對我們的行程造成威脅的變數，我需要有人提前替我們摸清楚。”
他停頓了一下，看著竹青的眼楮，一字一頓地說︰“你暫代金暗衛統領之職。”
竹青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這是她完全沒有預料到的。銀暗衛是影部的行動力量，負責的是護送、護衛和正面作戰；
金暗衛是暗部的情報核心，負責的是情報搜集、暗樁管理和信息分析。兩個系統雖然同屬明教，但職能完全不同，她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有一天會被調去掌管金暗衛。
“少主，屬下是銀暗衛出身，情報工作並非屬下專長——”她的話還沒說完，就被黑小虎抬手打斷了。
“你師承藥王谷，精通醫理，又熟悉蒼梧山至湘西一線的山川地勢和各派勢力分布，我對你的能力和臨機應變完全放心。”
黑小虎的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有不容推辭的分量，“我不用你長期坐這個位置，只是暫代。等無常傷愈回到黑虎崖，金暗衛統領的位置還是他的。但在這半個月之內，從蒼梧山到赤焰山再到金鞭溪沿線所有的情報，都要由你來統籌。替我避開不必要的麻煩，也替她——替紫雲劍主避開麻煩。”
竹青沉默了。她當然知道自己已經進入了核心圈，但被正式賦予臨時的指揮權，這意味著少主對她能力的認可，更意味著她對這份信任的回報，將直接關系到接下來這一路上的安危與成敗。
抬起頭，看著黑小虎那張平靜到近乎冷淡的臉，看著他那雙沒有一絲波瀾卻莫名讓人覺得可以托付一切的眼楮，心頭忽然涌起一種說不清的復雜情緒。
她想起自己剛入明教時的情形，想起那個在訓練中被所有人排擠、因為不服輸偷偷擦干眼淚繼續練劍的自己，想起當初把她從一隊錦衣衛包圍圈里撈出來的那個男人的背影——和眼前這個人，何其相似。
她將心頭的情緒壓下去，站起身來，抱拳躬身，動作干脆利落，聲音清亮而篤定︰
“屬下領命。定不負少主所托。”
黑小虎點了點頭，他站起身來，走到門口，正要推門而出，忽然又停下腳步，微微側過頭，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但那分量卻更重了。
“竹青。”
“屬下在。”
“分舵的人到了之後，讓他們貼身看護無常。那個人 得很，讓他好好躺著養傷，不許他偷偷下地練功。”他的語氣依舊是公事公辦的調子，但他握著門框的手指節微微泛白。
竹青的眼楮亮了一下，然後彎成兩道月牙，強忍著笑意，正色應了一聲︰“是！”
黑小虎沒有再回頭。他推開房門，大步走了出去，靴底踩在走廊的木地板上，發出沉穩的篤篤聲。走廊盡頭，晨光正從窗欞中傾瀉而入，將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身後，像一面即將遠行的旗幟。
竹青站在房門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直到那腳步聲徹底融入了樓下大堂里算盤珠的清脆聲響和掌櫃的咳嗽聲里。
她忽然深吸一口氣，大步走回桌前，拿起那支擱在醫書旁邊的狼毫筆，沾了墨，在一張空白的信箋上刷刷刷地寫了起來。
她的字不算好看，但筆鋒凌厲，一筆一劃都像用短劍刻出來的。
她要辦的事有兩件︰
第二件，給沿途金暗衛暗樁發指令，要求他們每隔兩個時辰匯報一次沿線各派動向；第三件——她猶豫了一下，在信箋末尾多寫了一句︰“另︰留意赤焰山舊址附近有無可疑人馬活動跡象，有則速報。”
寫完之後她將信箋折好塞進細竹管里，推開窗戶吹了一聲哨。一只灰羽信鴉從老槐樹上撲稜稜地飛下來，落在她伸出的手臂上，歪著腦袋用喙啄了啄她的護臂。她將竹管綁在信鴉腿上，揚手一送，信鴉沖天而起，翅膀在晨光中拍打出細碎的噗噗聲，轉眼就消失在了蒼梧山的方向。
做完這一切，竹青關上窗戶，重新坐在桌前。她低頭看了看那本翻到一半的醫書，又抬頭看了看牆上掛著的那柄藤紋短劍，忽然輕輕地笑了一聲。
暫代金暗衛統領。她在心里把這句話嚼了一遍，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又覺得理所當然。然後她翻開醫書，找到“續脈篇”那一章，認認真真地看了起來。
與此同時，客棧後院的馬廄旁，金風正在給馬匹換新蹄鐵。玉露蹲在一旁的干草堆上，手里捧著一碗熱粥，時不時抬頭往客棧二樓的方向瞄一眼。
昨天夜里那持續了半宿的簫聲和隱約的對話聲，讓這兩個跟了竹青好幾年的銀暗衛心里跟貓抓似的——好奇得不行，又不敢問。
“你說，”玉露壓低了聲音，將粥碗擱在膝蓋上，“竹青姐被少主單獨叫去，是不是有新任務了？”
金風頭也不抬，手里的錘子叮叮當當地敲著蹄鐵︰“少打听。少主做事自有少主的道理，我們只管把馬喂好、把路探好、把該護的人護好就行了。”
玉露撇了撇嘴。
黑小虎站在門廊下，雙手負在身後。
他在心里將剛安排好的幾件事從頭到尾推演了一遍。
無常的傷勢有竹青照料，又加了分舵弟子守護，應該能順利康復。
金暗衛的情報線交給竹青暫管，雖然跨度很大，但他了解竹青的能力。
至于金風和玉露，這兩人雖然年輕，但做事穩重，準備讓他們跟在他和莎麗附近暗中策應。
所有能安排的都安排了，所有能預判的都預判了。
但黑小虎的心情並沒有因此而輕松半分。
他太了解了，越是周密的計劃，越容易在某個意想不到的環節斷裂。
這一次，他不能再冒任何風險——因為這條路上不僅有他，還有她。
不自覺地轉頭往客棧二樓那扇窗戶望了一眼。
窗戶里安安靜靜，窗紙上映著一層淡淡的暖黃色光影。
他知道她還沒醒——連日奔波，昨夜又熬了大半宿，能多睡一會兒是好事。
他將目光從窗戶上收回來，重新面朝街口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