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小虎緩緩吐出一口氣，將黑虎刀橫在身前。刀身上的暗金紋路在暮色中流動著幽冷的光澤，他的呼吸已經調勻了，握刀的手不再有任何顫抖。不是因為對方的話沒有觸動他，而是因為他已經從最初那一瞬間的震動中徹底冷靜了下來。
“羅閻是你從嶺南死牢里撈出來的。”他的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冷冽，“鐵手上的七星海棠毒也是你給的。官道截殺是你安排的，營地外的弩陣也是你布置的。朱書夜在鐵礦洞里見到的那個人——就是你。”
他每說一句，對面那人臉上的笑意就淡一分。說到最後一句時，那張疤痕縱橫的面孔已經徹底沉了下來，眼中涌動的怨毒和殺意再無遮掩。
“沒錯，都是我。”他緩緩拔出腰間那柄刻滿符文的劍，劍身在暮色中發出幽綠色的光芒，“豬無戒那個蠢貨到死都不知道是誰害的他。
朱書夜看到了我，但他不敢說——他怕我殺了豬無戒全家。少主果然聰明，只可惜——”他將劍尖對準黑小虎，嘴角裂開一個近乎瘋狂的弧度，“你知道得太晚了。延命丹只能保你十二個時辰，現在已經過了將近十個時辰。就算無常給你送來了九陽草，你也沒有時間回去煉藥了。
今天這道山溝，就是你的葬身之地。等少主一死，明教便是我——前影部大統領、被你父親放逐又被你親手一刀重傷的黑霜的。”
黑小虎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聲極輕極短，嘴角只是微微上揚了一下，牽動了脖子上的毒紋，痛得他眼角微微一抽，但眼底沒有分毫笑意。那是一種冷到了極致的、帶著殺意的眼神。
“你說得對，”黑小虎將黑虎刀緩緩抬起，刀尖對準了山道上那個面目猙獰的人，“本少主的時間不多了。所以——”
他一步踏出，整個人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射向倒下的巨松，黑虎刀在空中劃出一道沉郁至極的弧線，“本少主就不跟你廢話了。
刀光如虎，咆哮而出。
黑虎刀挾著沉郁的風雷之聲朝鬼面人當頭劈下，刀鋒所過之處，空氣被撕裂時發出尖銳的嘯叫。那鬼面人——黑霜——沒有後退，手中那柄刻滿符文的劍在暮色中劃出一道幽綠色的弧線，正面迎上了黑虎刀的刀鋒。
刀劍相撞的瞬間，火花四濺。黑霜腳下的松樹干承受不住這股對撞的巨力， 嚓一聲從中間斷裂，碎木屑如雨般飛濺。黑霜借力後躍，身形在空中翻了一圈，穩穩落在山道另一側。他的手腕在微微發顫——黑虎刀的力道遠超他的預期，那一刀雖被擋下，但虎嘯刀氣已經震得他虎口發麻。
“十二年不見，少主的刀還是這麼重。”黑霜活動了一下握劍的手腕，嘴角那道疤痕因為笑容的牽動而扭曲變形，在暮色中如同一道爬在臉上的蜈蚣，“可惜——力道有余，內力不足。七星海棠的寒毒已經把你的內力榨得差不多了吧？”
黑小虎沒有答話。他的呼吸比方才急促了幾分，握刀的指節因用力而泛白。黑霜說得沒錯——剛才那一刀他已經用上了五成內力，若在平時，這一刀足以將對方的劍震飛。但此刻他的內力被寒毒壓制，刀勢雖猛，後勁卻不足。更致命的是，他能感覺到延命丹的藥力正在加速消退——手背上的青黑色毒紋又開始緩緩蔓延，從虎口朝指尖的方向一寸一寸地爬。
“你的對手不止他一個。”莎麗的聲音在他身側響起，紫雲劍已經橫在胸前，劍身上凝聚的淡紫色劍氣在暮色中如同一團燃燒的冷焰。她說話時沒有看黑小虎，目光緊緊鎖住竹林深處——那里，弓箭手們已經從最初的混亂中重新整隊，弓弦拉滿的聲音此起彼伏，第二波箭雨隨時可能傾瀉而下。
“弓箭手交給你。”黑小虎壓低聲音，語速極快︰
“黑霜是本少主的舊賬，本少主親自了結。”
莎麗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你現在這個樣子打不過他”，想說“別逞強”，但她最終什麼也沒說。她只是用極輕極快的動作踫了一下他握刀的手背
——那一下輕得像一片竹葉落在水面上，轉瞬即逝，但指尖傳來的溫度卻在那一瞬間蓋過了寒毒的冰冷。
然後她一躍而起，如同一道紫色的閃電掠入竹林，紫雲劍光過處，數名弓箭手手中的弓弦齊齊斷裂，慘叫聲與弓弦崩斷聲在竹林中炸成一片。
黑小虎收回目光，重新鎖定黑霜。他知道莎麗的意思——她知道他必須親手了結這段舊賬。因為黑霜不只是一個叛徒，更是當年他父親身死、明教內亂的活見證。這個人活著，就意味著十二年前那場內亂還沒有真正結束。
黑霜似乎也看出了他的意圖。他將符劍橫在身前，幽綠色的劍芒在暮色中明滅不定，映得他那張疤痕縱橫的臉忽明忽暗。他今年不過三十五六，正是劍客最巔峰的年紀，內力渾厚，劍法老辣，比當年那個被一刀封喉的青年判若兩人。這十二年他隱姓埋名，躲在暗處，等的就是今天。
兩道人影在山道上再次踫撞。黑虎刀勢大力沉，每一刀劈出都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刀風過處碎石紛飛。黑霜的符劍則以巧破力，劍走偏鋒，每一劍都刺向黑小虎握刀的手腕和肩關節，試圖以最小的代價耗盡他本就不多的體力。
“當年你父親把我逐出魔教的時候，”黑霜一劍刺向黑小虎左肩，劍尖擦過衣袍發出嗤的一聲，“他可曾想過，自己的兒子有一天會死在我手里？”
黑小虎側身避過這一劍，黑虎刀反手橫掃，刀鋒在黑霜胸前的皮甲上劃開一道長長的裂口。皮甲下的皮膚滲出了血，但入刀不深
——他的內力確實不夠了，這一刀若在全盛時期，能把黑霜整個人劈成兩半。
就在此時，竹林中忽然響起一聲尖銳的哨音——那是莎麗發出的信號。緊接著，竹林深處傳來一陣密集的兵器踫撞聲和弓箭手淒厲的慘叫。黑霜的臉色微微一變，目光不由自主地朝竹林方向偏了一瞬。
就是這一瞬。
黑小虎的左手忽然松開刀柄，從腰間拔出短匕，一道寒光直取黑霜咽喉。黑霜倉促回劍格擋，但黑小虎右手緊隨其後，黑虎刀從下方斜撩而上。
刀鋒切入他的右臂，鮮血噴涌而出，符劍脫手飛出，釘入山道旁的松樹干上嗡嗡作響。黑霜悶哼一聲，捂著右臂踉蹌後退，難以置信地看著黑小虎——他以為對方已經力竭，沒想到那柄短匕才是真正的殺招。
“你……”黑霜咬牙吐出這個字，又吐出一口血沫，“你怎麼可能還有余力……”
黑小虎將短匕收回腰間，黑虎刀拄在地上撐著身體。他的面色比方才更白了，手背上的毒紋已經蔓過虎口，但嘴角那道冷冽的弧度沒有絲毫消退。
“本少主確實沒多少力氣了，”他說，“但殺你——剩下的這點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