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將十七只藥瓶重新排列，按照五髒五行的相生順序從東到西一字排開——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然後她從銀針囊中抽出五根最長的銀針，分別刺入自己左右手的手三陰經和手三陽經的五處大穴。
針尖刺入皮膚的瞬間，她的身體微微一僵。五根銀針同時入穴，等于同時調動了五髒的真氣——肝木、心火、脾土、肺金、腎水
——五股不同屬性的內力沿著經絡匯入丹田，在她體內翻涌踫撞，像五條河同時灌入一片海。她的面色在幾息之間變了三次︰先是潮紅，再是蒼白，最後定格成一種病態的淡青。
這是一套名為“五行逆運”的秘法，以自身的五髒之氣強行模擬五行輪轉，將體內的真氣頻率調整到和外部陣法一致。當年甦鶴延教她這套秘法的時候，說過一句話︰“此法是雙刃劍，用得好了可以融陣破障，用不好了，五髒俱損。”
她當時還小，問師父︰“那什麼時候該用？”
甦鶴延摸了摸她的頭，語氣溫和得像是春天的風︰“永遠不要用。”
此刻她把師父的叮囑和這套秘法一起用上了，對付的恰恰是師父本人布的陣。
五髒的真氣在她體內運轉了三周天之後，竹青緩緩伸出右手，掌心朝下，懸在正西方向那個被地鎖鎖住的位置上方三寸處。
她的掌心漸漸泛起一層淡金色的光——那是五髒之氣融合之後形成的混沌真氣，不屬于五行中的任何一行，也因此不會被陣法的五行相克所排斥。
她將掌心緩緩下壓。
一陣極細微的震顫從岩石深處傳來，像是什麼東西在地底甦醒。正西方向那根垂直埋入的銀針感應到了她的真氣，開始向上刺出。針尖從岩石縫隙中冒了出來，細細的，亮亮的，像一根破土而出的銀白色草芽。
然後是東北方向。西南方向。
三根地鎖銀針全部現形。
竹青的嘴角滲出一絲血跡——那是五髒之氣逆行帶來的內傷，她咽下了涌到喉頭的那股腥甜，用左手穩住自己微微顫抖的右手腕，繼續將掌心對準第一根地鎖銀針的針尖。她要用自己的混沌真氣包裹住針尖，切斷它和另外三十二根銀針之間的聯系。
這一步需要極度的精準——力道大了會觸發陣法的反噬，力道小了解不開地鎖的封印。
就在她的掌心即將觸踫到針尖的那一瞬，正北方向的陣壁忽然亮起一道白光。
不是銀針本身的光，而是有人從陣外向陣內注入了一股新的力量。那股力量沿著困靈陣的真氣脈絡飛速蔓延，像是洪水沿著溝渠奔涌，眨眼間就席卷了整個陣法。三十六根銀針同時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針尾震顫的幅度驟然加大，困靈陣的陣壁從淡不可見的透明狀態變成了微微泛白的半透明狀——陣法的強度被提升了至少一倍。
竹青的掌心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彈開，整個人被震得向後滑出三尺遠，後背撞在身後的陣壁上，又被陣壁彈了回來。她伏在岩石上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出的血濺在青黑色的岩石上，暗紅中帶著一絲詭異的黑紫色。
“你果然在破陣。”
甦鶴延的聲音從陣外傳來，不高不低，平淡如水，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冰珠子砸在岩石上。竹青抬起頭，看到甦鶴延負手站在石坪北側的邊緣，衣袍在山風中紋絲不動。他不知什麼時候回來的，也許根本就沒有走遠，一直藏在不遠處看著她破解他的陣法。
“五行逆運。”甦鶴延的目光落在她手背上那五根銀針上，語氣中多了一絲極淡的意外，“你練成了。”
“師父教得好。”竹青擦去嘴角的血跡，緩緩直起身來。她的聲音沙啞，但每一個字都說得很穩，“你說過，這套秘法最怕的不是內傷，是分心。一旦分心，五髒之氣錯亂，輕則經脈斷裂，重則當場斃命。所以你故意在陣外守著，等我用到最關鍵的時刻出手，就是想讓我分心。”
甦鶴延沒有否認。
“你寧願五髒俱損，也要回明教？”他問。
竹青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沒有譏諷，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很淡很淡的、近乎透明的悲哀。她說︰“師父，你教過我一句話——‘夫醫者，非仁愛不可托也，非聰明理達不可任也，非廉潔淳良不可信也。’這是《大醫精誠》里的原話。當年你讓我背的時候，我才九歲，背錯了一個字，你罰我抄了三十遍。”
甦鶴延的眉頭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你教會了我醫者該有的所有道理。”竹青的聲音更輕了，輕得像是深淵中倒灌上來的風，“可是你自己，好像已經忘了。”
石坪上安靜了很久。山風嗚咽著從兩人之間穿過，將竹青散落的碎發吹得遮住了半邊臉。甦鶴延站在陣外，逆著光，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他的影子投在陣壁上，被那道半透明的屏障拉得支離破碎。
然後他轉過身，再一次朝石坪邊緣走去。
“還有八個時辰。”他的聲音從遠處飄來，“五行逆運的反噬會在三個時辰內發作。到時候你五髒受損，內力盡失，連站都站不起來。這陣你破不了。”
竹青听著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直到完全消失在風里，才緩緩閉上眼楮。她把手按在自己胸口，感受著胸腔內五髒之氣正在以失控的速度翻涌沖撞。甦鶴延沒有騙她——五行逆運的反噬確實來了，而且比她預想的要快。
她伸手摸到藥箱，從里面取出一只紅色的瓷瓶，倒出三枚黑色的藥丸，看也不看就塞進嘴里嚼碎吞下。藥丸極苦，苦得她整個舌根都在發麻，但她沒有皺眉。這是她自己配的鎮腑丹，能在短時間內強行壓制內髒的損傷，副作用是藥效過後傷上加傷，恢復期至少延長一倍。但她現在沒有資格考慮恢復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