甦鶴延在石坪上給她看的那只琉璃瓶里，尸蟲是“喂了百毒黑天王的毒液”。但如果她的判斷沒錯，那些尸蟲喂的不是百毒黑天王的毒液，而是百毒黑天王的花蜜混合尸蟲毒素之後的變異產物。
兩者之間有天壤之別。毒液是單向催化，只會加速毒素發作。花蜜混合毒素是雙向變異，會讓感染者變成新的傳染源。
甦鶴延沒有告訴她這個區別。要麼是甦鶴延自己也沒有發現，要麼是他發現了但沒有說。竹青不確定是哪種情況，但兩種情況都讓她心底發涼。
她蹲下身，用左手從藥箱里取出一副薄薄的鹿皮手套，戴上之後掀開了尸體的衣領。疹子在月光下看得更清楚了——每一顆疹子的中心都有一個針尖大小的黑點，那是尸蟲的口器刺入皮膚後留下的孔洞。孔洞周圍的皮膚組織已經開始液化，用手指輕輕一按，整顆疹子就會塌陷下去，從孔洞里滲出幾滴暗綠色的膿漿。
竹青的呼吸急促起來。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她意識到這場瘟疫的傳播速度和範圍，可能遠遠超出了甦鶴延的描述。一個感染了變異尸蟲毒的死者，如果尸體沒有被及時焚燒，就會變成一個新的傳染源。任何接觸過膿漿的人或動物，都會在短時間內被感染。
而這里，蒼梧山南麓，距離最近的村寨只有不到三十里山路。山下就是蜀道，蜀道上每天有成百上千的商旅和腳夫來來往往。如果變異的尸蟲毒從蒼梧山南麓擴散出去——
她不敢往下想。
竹青站起身，從藥箱里取出一只小瓷瓶，小心翼翼地收集了幾滴從疹子中滲出的膿漿，用蠟封好瓶口，放回藥箱最里層的暗格里。她需要把這些樣本帶回營地，用自己的藥爐做一次完整的毒理分析。甦鶴延在藥王谷里研究的是初步樣本，而她此刻看到的是中毒後期的完整癥狀——兩者的藥理表現可能完全不同。
做完這一切之後，她看了看這具尸體。按照藥王谷的防疫規範，感染瘟疫的尸體必須就地焚燒，深度掩埋。但她現在沒有時間，也沒有工具。她只能從藥箱里取出一只裝有雄黃散的小瓶，將藥粉灑在尸體四周，畫了一個隔離圈。雄黃散對尸蟲有一定的驅避作用，至少能降低被其他動物觸踫的概率。
做完這些之後，她重新爬上馬背。只是翻身上馬這個簡單的動作，就讓她眼前黑了三次。她用左手將韁繩在手腕上繞了兩圈，以防自己在半路上失去意識摔下馬去，然後湊到馬耳邊，用盡最後的力氣說了兩個字。
“走。東邊。”
青驄馬似乎听懂了她聲音里那份已經瀕臨極限的急迫，沒有再猶豫，撒開四蹄朝來路飛奔。
月亮升到了天頂，將山路照得如同一條蜿蜒的白練。兩側的山林在月光下呈現出濃淡不一的青色，遠處偶爾傳來幾聲夜梟的鳴叫，淒厲而短促。竹青伏在馬背上，感覺自己像一塊正在被冰水一寸一寸吞沒的石頭。右手肘部以下已經完全失去了知覺，右肩和右側頸部的皮膚摸上去像冰一樣冷，右半邊臉的肌肉僵硬得連閉眼都做不到了，只有左眼還能勉強保持半開，盯著前方不斷後退的山路。
她的意識又開始模糊了。
這次她沒有夢到藥王谷。她夢到了一片空地。那是明教營地後面的一塊天然石台，傍晚的時候能看見整個蒼梧山西麓的落日。
有一次她替黑小虎換完傷藥，走出營帳透氣，就看到他一個人站在石台邊緣，負手看著遠方的雲海，身形在夕陽下顯得格外孤獨。她走過去，站在他身後七步遠的位置——又是七步，這個距離已經刻進了她的本能——問他為什麼不回帳里休息。黑小虎沒有回頭，只是說了一句︰“這地方看落日不錯。”
她當時覺得這句話莫名其妙，後來才慢慢明白，黑小虎從小到大從來沒有出過明教總壇，蒼梧山是他這輩子走過的最遠的地方。
然後她又夢到了無常。無常坐在篝火邊，用一把匕首削著一根木棍，削完了隨手丟進火里，又從懷里掏出另一根繼續削。她問他削木棍做什麼，無常笑了一聲，說︰“閑的。反正這條胳膊遲早要廢，趁還能動的時候多動動。”當時她還不知道無常的右臂將來會斷在飛仙崖，只是覺得這個人說話總是莫名其妙。
這些畫面在她腦海中一閃而過，快得像被風吹散的碎片。她試圖抓住其中的某一片，但冰蠶絲的寒氣正在順著她的經絡上行，離心髒越來越近。
九轉還陽丹的藥力已經消耗殆盡，鎮腑丹壓制反噬的時效也快到了。她現在全靠意志力在撐著，而那根意志力做成的繩索正在被一點一點磨斷。
不能停。她對自己說。不能停。營地就在前面。黑小虎在等她。莎麗在等她。無常在等她。全營地的人都在等她。
她不能停。
青驄馬沖過一個彎道，前面豁然開朗——那是一個三岔路口，一棵被雷劈過的老松樹歪歪斜斜地立在路中央，樹干上刻著一個三角形的暗記。那是銀暗衛的路標。往東，三十里，明教營地。
竹青的嘴角浮起一絲極淡極淡的笑意，但那笑意還沒來得及蔓延到眼楮，就僵住了。
老松樹下站著一個人。
不是尸體。是活人。那人穿著一件灰布短褐，背上背著一只竹簍，手里拄著一根木杖，看打扮像是山下的采藥人。但他的臉——月光照在他的臉上，他的顴骨和額頭上布滿了那種黑紅色的疹子，疹子中央的孔洞里正在往外滲著暗綠色的膿漿。他的眼楮還是睜著的，眼球上布滿了暗紅色的血絲，瞳孔以一種不正常的速度轉動著，像兩只被困在籠子里的蟲子。
他看到了竹青，嘴唇張開，發出一串含混不清的聲音。不是說話，而是某種介于呻吟和嘶叫之間的聲響，像是喉嚨里塞了一團爛泥。
竹青攥緊了韁繩。她的右手不能用，左手在韁繩上繞了兩圈，已經沒有多余的手去取銀針了。而且她的銀針囊里只剩幾根毫針——大部分銀針都用來破困靈陣了，剩下的幾根是她最後壓箱底的武器。
“別過來。”她用沙啞的聲音說道，聲音不大，但在這寂靜的山路上足夠清晰，“我是醫者。你停下來，我替你看傷。但你必須停下。”
那人沒有停。他踉踉蹌蹌地朝竹青的方向走來，腳底踩在碎石上發出 嚓 嚓的聲響。膿漿從他的疹子里滲出，順著他臉頰的輪廓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滴在腳下的土地上，留下一個個暗綠色的濕痕。
竹青咬緊了牙關。她用左手解開繞在腕上的韁繩，將馬頭調轉向東側的路口，然後用左腳的靴跟狠狠踢了一下馬腹。青驄馬長嘶一聲，朝東面的山路猛沖出去。身後傳來那人摔倒的聲音——他被馬匹帶起的風刮倒在地，正在地上抽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