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場在林間一片隱蔽的空地里，離亂石灘不到三里。影衛帶著黑小虎和莎麗穿過密林時，天光從樹冠縫隙里投下來，在地面上灑滿碎金般的光斑。空氣里有松脂和腐葉的氣味，還有一股新鮮的、尚未散盡的血腥。
方仲元的尸體靠在一棵老樟樹下。不是倒在地上，而是半坐著，後背抵著樹干，兩條腿以一種不可能的角度扭曲在身下，像是在臨死前拼命掙扎過，但掙扎到一半就斷了氣。他的眼楮還是睜著的，瞳孔渙散，臉上凝固著一種極度震驚的表情——不是恐懼，而是一個將死之人見到了完全出乎意料的東西。一個他不應該見到的人，一件他不應該相信的事。
他脖子上的刀傷還在，但那不是致命傷。致命傷在他的胸口。
黑小虎蹲下身，用刀尖挑開方仲元胸口的衣襟。
衣料下面露出的皮膚上，赫然印著一個漆黑的掌印。
那掌印的顏色不是淤青或紅腫，而是一種極不正常的深黑色，像是有人用燒焦的炭筆在他胸口拓了一個手印。掌印周圍的皮膚呈放射狀往外翻卷，邊緣微微隆起，中心凹陷，凹陷處的肌肉已經完全塌縮下去，像是被某種力量從內部吸干了。
黑小虎用刀尖輕輕挑開掌印邊緣的一小塊表皮——皮下的血肉不是正常的紅色，而是一種發暗的紫黑色，如同被毒液浸泡過，又被陰寒內力凍傷了全部的毛細血管。
他的手指停在半空中，然後緩緩收緊了刀柄。
“黑心煞掌。”
這四個字從他嘴里說出來的時候，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說給自己听。但莎麗站在他身後三步遠的位置，清清楚楚地听到了。
她的臉色在听到這四個字之後也變了——不是普通的變白，而是像有人在她臉上蒙了一層薄霜，連嘴唇上最後一點血色都在一瞬間褪得干干淨淨。
她當然知道黑心煞掌是什麼。那是黑小虎的父親——黑心虎——當年在偶然間得到的一門邪功殘卷。
黑心虎本是數十年前江湖上一名絕頂高手，內力以至陰至寒見長，尋常武學在他手中已難有寸進。
某年他率部追剿一個南疆蠱師，在某座深山處的古墓洞穴中意外得到一卷殘破的羊皮古譜，上面記載的便是這套黑心煞掌。
此掌法以至陰至寒的內力為根基，一掌拍出，陰煞之氣直攻心脈，中者立斃，死後煞氣凝而不散，在胸口留下一個永不消退的黑色掌印。
黑心虎得到殘卷時，羊皮已缺損近半，他閉關數年，靠著自身的內力強行補全了殘卷中缺失的經脈運行之法，練成了這門掌法。
此後憑此掌威震江湖，由此創建了魔教。而他魔教教主這個名號因此響徹江湖。
但因為殘卷本身就是殘缺的，黑心虎自行補全的部分又過于霸道，修煉過程極其凶險——需在極寒之地閉關數年，以寒泉浸泡經脈，稍有不慎便會走火入魔、經脈盡斷
——所以黑心虎傳下來的這套掌法只傳了寥寥幾人。能練成者更是少之又少。傳到黑小虎這一代，整個前魔教中練成黑心煞掌的人不超過一掌之數。
“怎麼可能……”莎麗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敢相信的顫抖︰
“這門掌法你父親不是只傳了你……和另外幾個人嗎？”
黑小虎沒有回答。他依舊蹲在尸體前，目光釘在那個漆黑的掌印上，瞳孔深處像有兩團寒火在燃燒。
影衛跪在地上，額頭上的血已經凝成了暗紅色的痂。他喘著粗氣，斷斷續續地稟報︰
“屬下奉命暗中跟蹤方仲元，看他往何處去。他走的是密林運木道，一路往西北，中間停下來處理了一次脖子上的傷口。走到這片空地的時候，突然從樹上落下來一個人。”
“什麼樣的人？”
“一個少年。年紀很輕，不超過十八歲。穿一身黑衣，臉很白，五官極清秀，看上去甚至有些文弱。他落在方仲元面前三步遠的地方，方仲元看到他的臉之後，臉色忽然變了，嘴里喊了一聲‘是你’——”
“然後呢？”
“然後那少年沒有說話，抬手就是一掌。就一掌，拍在方仲元胸口。方仲元連躲都沒來得及躲，整個人往後飛出去撞在樟樹上。少年收掌，看了屬下一眼——屬下藏在十丈外的灌木叢里，動都不敢動——他沒有追屬下的意思，轉身幾個起落就消失在密林深處了。輕功極高，屬下追不上。屬下上前查探方仲元時，他已經斷了氣。前後不超過十息。”
一個少年。不超過二十五歲。一掌斃命。用的還是黑心煞掌。
黑小虎緩緩站起身來。他的動作很慢，每一個關節都像是被灌了鉛，但當他站直身體的那一刻，整個人身上散發出一種極其危險的氣息——不是暴怒，而是將所有情緒全部壓進心底最深處、只在表面留下一層寒霜的冷靜。這種冷靜比暴怒更可怕。
黑心煞掌的傳承，連他在內不超過五個人。他自己算一個。
父親黑心虎算一個，但父親已故，不可能死而復生來殺一個小小的方仲元。
剩下兩人——一個遠在黑虎崖，火舞旋風劍法的影響還未消除，不可能來蒼梧山。
另一個……另一個他不能想，也不願意想.......那可是他記憶深處最深的痛楚啊。
而現在，這門只有極少數人才會的掌法，出現在了一個二十五歲不到的少年手中。這少年不是那五人中的任何一個。
那麼他是從哪里學來的？誰教的他？父親當年得到的是殘卷，殘卷之外是否還有抄本流落在外？還是說那五個人中，有人違背了父親傳下來的門規，私自將掌法外傳？
“好手段。”
黑小虎對著方仲元的尸體說，聲音冷得像從冰窖里撈出來的︰
“先用方仲元布贗品磁鐵陣攔我，失手之後立刻派出殺手滅口，用的還是黑心煞掌。
故意用這門掌法，就是讓我知道，殺人的是自己人，警告我身邊沒有人是可以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