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小虎不等那柄陌刀落地，左手接住刀柄，右手黑虎刀同時劈出——右手刀砍翻了左側騎兵的馬腿，左手陌刀反手一挑，挑飛了右側騎兵的頭盔。頭盔飛出去三丈遠，當啷一聲砸在碎石上，騎兵本人嚇得從馬上滾落，連滾帶爬地退出戰圈。
五騎楔形陣，再次被破。
剩下的幾個重甲騎兵終于開始猶豫。他們的陣型已經徹底散亂，馬匹在碎石灘上打轉，陌刀的長度在這種近距離混戰中反而成了累贅。不知道是誰先退了一步，然後剩下的所有人同時勒轉馬頭，朝著山道深處潰退。
黑小虎沒有追。他將左手那柄陌刀往地上一插，刀柄入石三分，刀身嗡嗡震顫。他的目光越過潰退的騎兵，望向前方山道的更深處。他在那片密林的陰影里，感覺到了一雙眼楮——一雙一直在注視著這片戰場、卻始終沒有露面的眼楮。
密林里，一個少年的身影在樹冠之間一閃而過。黑衣，白面，不過二十五歲。他站在最遠的那棵青岡樹上，隔著整整三里地，和黑小虎的目光在晨光中對撞了一瞬間。那一瞬間極短，短到黑小虎還沒來得及看清他的五官，少年已經翻身落下樹冠，消失在了層層疊疊的樹影之中。
黑小虎沒有追。他將橫刀還入鞘中，轉身走向莎麗。莎麗已經從陡坡上慢慢走了下來，左腳跛得比之前更厲害了，每走一步都在碎石上留下一個深淺不一的腳印。她的臉色白得像紙，但眼楮里那層寒光還在。
“是他？”莎麗問。她沒有說“他”是誰，但黑小虎知道她在問什麼。
“是他。”黑小虎說︰
“那個殺方仲元的少年。”
兩個人沉默了片刻。山道上的硝煙味還沒有散盡，倒地的戰馬在碎石灘上發出低沉的哀鳴，潰退的騎兵已經消失在山道深處。
那柄繳獲的陌刀插在碎石間，刀身嗡嗡的震顫聲足足響了十幾次呼吸才歇。黑小虎的手掌上留下了一道淺淺的血印——方才接刀時，陌刀從高處墜落的力道比他預想的更沉。
他甩了甩右手，虎口處的舊傷微微發酸，那是三日前在青石渡口留下的，當時他為了擋一記橫劈，硬生生把半個刀身砸進了渡船的木板上。
莎麗在馬旁站定，伸手摸了摸黑馬的鼻梁。那馬被騎兵的箭矢擦傷了左臀，此刻正煩躁地踏著蹄子，見她伸手，倒是安靜了些。“你的手，”她說，“在抖。”
黑小虎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確實在抖，極輕微的、間歇性的震顫，像是筋脈深處有什麼東西在跳動。他沒有否認，也沒有解釋，只是將橫刀從鞘中抽出一寸，刀身映出他沉下來的眉眼。刀刃上沾著暗紅色的血跡，有些已經干成了褐色的硬痂。他用拇指抹了一下，指肚上立刻傳來粗糙的阻力。
“那個少年離開的方向，”莎麗說，“不是蒼梧山。”
黑小虎抬起頭。山道前方的密林層層疊疊，晨光照在樹冠上泛出一層青白色的光暈。那個黑衣少年的確朝著東南方向去了，而蒼梧山在西面。一個在追殺方仲元的同伙，卻在戰場外旁觀了整場廝殺，然後朝著完全相反的方向離開。
“他是來看我的。”黑小虎說。
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他自己也感到一絲不妥。一個只露了一面就消失的人，三里之外隔著一整片樹林的一瞬間對視，能看出什麼？但那雙眼楮的感覺他記得清清楚楚——帶著某種冷靜到近乎冷漠的審度，像鐵匠打量一把剛出爐的刀，在判斷它的韌性、硬度、能不能承受更大的力道。
“他在替別人衡量我。”黑小虎又說了一句。這次他的語氣篤定了幾分。
莎麗沒有再問。她翻身上了繳獲的那匹棗紅馬，動作比平時慢了半拍，左側的小腿幾乎是用雙手搬上去的。黑小虎看在眼里，沒有出聲。他們之間有一種默契，有些傷不問，有些疼不提，就像那些年他們在玉門關外的沙丘上跋涉時一樣。那時候莎麗的右臂中過一箭，整整三天她自己換藥、自己包扎，黑小虎只在第四天傍晚遞過去一小罐羊脂膏，什麼話都沒說。
兩匹馬沿著山道緩行。碎石灘在身後漸漸遠去，地表從灰白色的碎石變成了深褐色的硬土，兩側的植被也密了起來。路邊開始出現高大的樟樹和槭樹，樹根虯結著從土里翻出來，像一只只攥緊地面的枯手。馬蹄踩在落葉上，發出沙沙的細響。
黑小虎一直在想那個少年的身法。樹冠之間一閃而過的動靜太輕了，輕到像一只鳥撲稜了一下翅膀。青岡樹最高的那根枝椏離地面少說有三丈，他翻身上樹再翻身落下，整個過程里沒有踩斷一根樹枝。這種輕身功夫黑小虎見過一個人用過
——是五年前在祁連山北麓，一個自稱“雀兒”的殺手，那人能在雪地上跑出三里路而不留腳印，後來死在了沙匪的絆馬索下，死的時候身上搜出一張鐵牌，上面刻著一只半展翅膀的烏鴉。
“烏鴉。”黑小虎低聲念了一句。
“什麼？”莎麗偏過頭。
“那個少年身上，可能有一塊鐵牌，”黑小虎說，“刻著烏鴉。”
莎麗的眉梢動了一下。她知道“烏鴉”這兩個字在江湖上意味著什麼。三年前關中道上的十七起無頭命案，兩年前淮水兩岸的七家鏢局一夜之間盡數覆滅，都跟烏鴉有關。沒有人知道烏鴉是一個組織還是一種名號，只知道所有案發現場都會留下一塊刻著烏鴉的鐵牌，鐵牌上永遠沾著一滴新鮮的血。
“方仲元不是被烏鴉殺的。”莎麗說。
“我知道，”黑小虎說，“殺方仲元的刀法我認得，是從南邊來的路數。但這個少年……”
他頓住了。有一瞬間他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那個少年既然能隔著三里地看清自己接刀、劈馬、挑飛頭盔的全過程，說明他的目力遠超常人。這樣的人如果想要偷襲，完全可以在自己對付五騎重甲的時候出手。但少年沒有。他只是在看。
看完了，就走了。
“他在傳信。”黑小虎最終說道，“看完我的底細，回去告訴另一個人。”
“告訴誰？”
黑小虎搖了搖頭，忽然眼前一亮︰
“敢不敢賭一局？”
“賭什麼？”
“前面還會有埋伏，少年會再現。”
“賭注是什麼？”
“贏了，青光劍和人交給你。輸了，我們一起同行！”
“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