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丸入喉的瞬間，少年的身體猛地一震，像是被人從頭頂澆了一盆冰水。他的喉嚨里發出一聲短促的悶哼，然後整個人的力氣像是被抽空了一樣，身體在鐵椅上軟了下去。他拼命睜大眼楮，瞳孔在收縮和放大之間劇烈地搖擺，像是在和那股正在吞噬他意志的藥力做最後的殊死搏斗。
但招魂引的藥力不是意志力能抵抗的——它直接作用于經脈和腦髓，從生理層面瓦解一個人的心智防線。少年的眼神開始渙散，眼皮越來越沉，呼吸從急促轉為緩慢而均勻。他的嘴唇最後一次翕動，似乎在默念那句“上善若水”，但只念了兩個字，聲音就斷了。
當少年的瞳孔徹底失去焦距、整個人如同一具空殼般癱在鐵椅上的時候，黑小虎知道藥效已經發作了。
“姓名。”黑小虎的聲音不大，但在這個封閉的地窖里，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壓迫感。
少年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平得像一潭死水︰“墨……墨雲珩。”
“你的身份。”
“新魔教少主麾下……黑煞堂掌令使。”
黑小虎將那塊刻著“豺”字的令牌取出來，放在少年眼前。“你們少主姓什麼？叫什麼名字？”
“少主姓豺。名諱不是我們這些掌令使可以直呼的。我只知道他是前魔教黑心虎旁系的後人，豺氏一族在魔教分裂時遠走南疆，在瘴氣沼澤深處建立了新魔教總壇。少主年紀和我差不多，常年穿一件黑袍。我見他的次數不多，每次見面他都在暗室里，隔著紗簾說話，我看不清他的臉。但他的武功極高——我的黑心煞掌就是他教的。”
黑小虎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令牌。黑心虎旁系的後人，豺氏一族，南疆，新魔教總壇。這些字眼一個接一個地砸進他的腦海里，每個字都像是拼圖的一塊碎片，正在拼出一幅他從未見過的圖景。更關鍵的信息是——墨雲珩的黑心煞掌是那位豺姓少主親自教的。一個不到二十五歲的少年，能教出墨雲珩這樣一掌斃命的高手，自身的功力該有多深？
“你們少主和誰是同謀？他出了多少價錢，和誰聯手？”
“不是價錢。是聯手。”墨雲珩的聲音依舊平緩，像是在夢中囈語，“我們少主和另一位少主聯手——我只知道那位少主也穿黑袍，年紀相仿，身份極高，能調動這湘西地界上所有被埋下的暗樁和棋子。他們見面的時候我守在門外，隱約听到他們提到了兩個名字……一個是文翊，一個是黑霜。
那位少主說，文翊因為黑翊的緣故暴露得太早，黑霜行刺復仇得太倉促，兩顆棋子都廢了。但我們少主說沒關系，棋子的作用本來就是被吃掉，只要吃子的過程中能撕開對手的防線，棋子的價值就實現了。
他們聯手設局，目的只有一個——用無常墜崖引蛇出洞，再用連環伏擊把你一步步逼入藥王谷禁地。藥王谷禁地里有他們想要的東西......”
黑小虎的瞳孔微微縮了縮。無常墜崖果然是誘餌。赤練鎖脈丸、贗品磁鐵陣、陌刀隊、連環響箭——所有這些層層遞進的截殺，目的都不是直接殺死他，而是將他一步步趕往藥王谷禁地的方向。
幕後之人要的不是他的命，而是他進入禁地之後能觸發的某種東西。而另一個少主——穿黑袍，年紀相仿——這個描述讓黑小虎心中隱隱浮起了一個模糊的輪廓，但他一時還抓不準。
他壓下胸口翻涌的思緒，問出了最關鍵的一個問題︰“和你少主聯手的人是誰？他的名字。”
墨雲珩的嘴唇翕動了兩次。招魂引的藥力在他腦中全面發作，他的意識已經完全喪失了抵抗能力，嘴唇不受控制地張開，舌頭在口腔里動了動，像是要發出一個清晰的名字。
就在這時，墨雲珩的身體猛地一震。他的眼楮驟然睜大，瞳孔從渙散重新聚焦，但不是恢復了神智——而是從空洞變成了死灰色。他的喉嚨里發出了一聲極短促的氣音，像是什麼東西在氣管深處炸開了。然後他的嘴角溢出一線黑血。
黑小虎瞬間出手。他的右手閃電般扣住墨雲珩的下顎，左手從腰間針囊中捻出三根銀針，認穴極準——第一針刺入人迎穴，封住毒性上行入腦的路徑；
第二針刺入羶中穴，護住心脈不被蠱毒攻破；第三針刺入氣海穴，鎖住丹田不讓毒力擴散到五髒六腑。三針落定，墨雲珩嘴角的黑血不再往外溢，但他整個人已經陷入了深度昏迷，面色灰敗，氣息微弱。
黑小虎捏開他的下頜，探了探舌根——舌根處有一個針尖大小的黑色潰孔，蠱毒就是從這里釋放的。但因為他封穴及時，蠱毒還沒來得及咬斷心脈就被銀針壓制住了。有人在墨雲珩體內預先埋了蠱，一旦他在某種狀態下試圖說出某個特定的人名，蠱毒就會自動觸發。招魂引雖然能瓦解人的意志力，卻繞不開這種預先埋設在身體里的蠱毒禁制。
墨雲珩沒有死。他的脈搏雖然微弱，但在銀針的壓制下正在逐漸趨于穩定。
“好狠的手段。”黑小虎直起身，看著鐵椅上陷入昏迷的少年。用蠱毒封口，連自己最親近的掌令使都不放過。但他沒有死，這條線就還沒有徹底斷。等他醒來，或許能從蠱毒的種類和埋蠱的手法上找到新的線索。
黑小虎對影衛統領吩咐道︰
“給他上藥解毒，別讓他死了。這個人活著比死了有用。”
影衛統領抱拳應是，指揮手下將墨雲珩從鐵椅上解下來，抬到隔壁的密室中安置。
黑小虎轉身朝地窖門口走去。走了三步，他忽然停住了。
莎麗沒有跟上來。
她站在鐵椅旁邊，背對著黑小虎，左手扶著石壁上的一盞油燈，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白。
她的肩膀在微微發抖——不是冷的那種抖，而是整個人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攥住了心髒，從內到外地顫抖。她的呼吸急促而破碎，像是有人在她的胸口壓了一塊磨盤。
油燈的火苗在她顫抖的手指旁邊劇烈地晃動，把她投射在石壁上的影子晃成了一個扭曲的、支離破碎的輪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