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小虎看著這一幕，手指在袖口里慢慢攥緊了。豺鋒在黑虎崖上經營的不是一天兩天了，從他八歲那年在演武場上被刀背砸跪下的時候起，豺鋒就在暗中拉攏這些堂主頭目。
他給韓岐押送糧餉，是因為他知道韓岐管著全教的錢糧命脈；他主動去川東走山路押糧，是因為川東三堂是魔教西南方向最遠的據點，那邊的人一旦承了他的情，將來他豺鋒要做什麼，那些偏遠據點就是他的伏兵。
十六歲的豺鋒已經懂得布一盤棋了。而殿上那些夸贊他的長老和堂主們，未必看不出豺鋒的心思，但他們不在乎——他們在乎的是豺鋒的武功確確實實是下一代中最強的，在乎的是豺鋒能給他們帶來實惠，在乎的是如果有一天教主這個位置換了人坐，他們得確保自己坐穩現在這把椅子。
黑小虎悄無聲息地從側門退開了。他回臥房的路上，風雪吹得他睜不開眼，但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每踩一腳都在雪里留下一個深深的足印。
他回到房中關上門，坐在冰冷的床沿上，閉上眼開始吐納。丹田里那層用兩年時間積蓄起來的內勁像一團微弱的暖火，他小心翼翼地把它包裹住，不讓它被這漫天冰雪凍熄。他知道，他唯一能依靠的就是這團火了。
那一夜，黑小虎碾碎了母親送來的藥丸。
起初的三天，他幾乎感覺不到變化。丹田里那團內勁本來就薄，忽然沒有了抑制它的外藥，它像是被人松開了捆綁的繩索，緩緩地舒展開來——三天內勁增強了一倍，七天之後，他第一次在小周天循環中感到了真氣如溪流般順暢流動的觸感。半個月後，他的手掌拍在臥房內牆的磚面上，留下了一個淺淺的掌印。
他不敢在人前顯露，每天仍然裝作那個沉默寡言的內向少主，低著頭走路，回避演武場，對任何武功考較都推說“根基未穩“。但他每天夜里練功的時間從半個時辰延長到了三個時辰，從亥時一直站樁到子時三刻，再練掌法到丑時收功，睡不到兩個時辰又起來繼續吐納。他的食量激增，因為內勁的增長需要足夠的精血來養，他每天吃的東西是過去的三倍，但身形反而更瘦了——所有的養分都被丹田里的那團火焰吞掉了。
三個月後，他體內的氣脈徹底打通了三條主脈，小周天循環如同溪流入川，順暢無阻。他第一次感受到了“力量”從掌心吐出的感覺，那種感覺像是有千斤的重量凝聚在掌心那一掌見方的地方，然後“砰“的一聲拍出去，連空氣都被擠得發出一聲悶響。
他不能再在臥房里練掌了——牆已經快被他拍穿了。
終于，臘月二十三，小年夜。黑虎崖上張燈結彩，雖不及中原的年節熱鬧，但也比平日多了幾分喜慶。教主黑心虎在迎賓廳設宴款待幾位長老和各堂堂主，席間觥籌交錯，酒過三巡，豺鋒站起來敬酒時，忽然笑著朝坐在末席的黑小虎招了招手。
“表弟，你今天怎麼又坐在角落里？來來來，上來坐。”豺鋒的聲音帶著酒意，滿臉堆笑，像是真的在關心自己的表弟。幾位堂主跟著附和︰
“少主坐那麼遠做什麼，近前來。”黑小虎抬頭看了豺鋒一眼，站起身走了過去。
整個迎賓廳的目光都匯聚在他身上。他走到大廳中央，站在豺鋒面前不到三步的地方。豺鋒端著酒杯，臉上的笑容熱絡而親切，眼底卻有一絲試探的精光在閃爍。
“表弟，今天小年夜，難得大家高興。我听說你最近飯量大了不少，人也看著比從前精神了。是不是在偷偷練什麼好功夫？”
這話問得輕巧，但迎賓廳里安靜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從黑小虎的臉上掃到他垂在身側的雙手上。黑小虎沒有退縮。他迎著豺鋒的目光，開口說了一句讓整廳人猝不及防的話︰“表兄若想考較，我今天可以陪表兄走兩招。”
廳中一片嘩然。豺鋒端著酒杯的手頓住了，他盯著黑小虎看了三息，那三息里他臉上的笑容迅速褪盡又迅速堆了回來。
“好！表弟開口了，我做表兄的豈有不應的道理？”他放下酒杯，從腰間解下短刃，反手握住刀柄︰
“還是老規矩，我讓表弟一只手。表弟用什麼兵器？”
“不用兵器。“黑小虎說，“空手接表兄的單手刀。”
廳中又是嘩然。連坐在主位的黑心虎都微微抬了抬眼皮，他那雙沉邃的眼楮注視著黑小虎，目光里第一次出現了一絲真正的興趣。
豺鋒不再廢話了。他拔刀出鞘，雪亮的刃光在大廳的燈火中劃出一道銀弧，刀勢又快又猛，裹著斷魂刀法的第七層暗勁，直劈黑小虎左肩。
這一刀比他兩年前在演武場上劈出的那一刀更快了三成，刀鋒破空帶出尖嘯聲，連站在三步之外的堂主都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黑小虎沒有閃。他的左腳向左滑出半步，身形斜轉，右掌自腰際翻出，掌風在空氣中發出一種低沉渾厚的嗡鳴聲，與豺鋒的刀鋒嘯聲截然不同。
那嗡鳴聲一起，主位上的黑心虎瞳孔驟然一縮。黑小虎的右掌不偏不倚地拍在了豺鋒的刀面上，力道之大，震得豺鋒整條右臂發麻，短刃脫手飛出，在半空中旋轉了三圈，“叮”的一聲插進了三丈外的木柱上，刀柄還在嗡嗡震顫。
大廳里靜得能听見炭火里木柴爆裂的 啪聲。豺鋒呆立當場，看著自己空空的右手，又看了看插在木柱上的刀。他的臉色從漲紅變得煞白，嘴唇動了動，還沒來得及說話，黑小虎的第二掌已經到了。這一掌不拍刀了，拍豺鋒的胸口。
豺鋒倉促間提起黑心煞掌的初階心法來擋，兩掌相接，“砰“的一聲氣浪炸開，豺鋒連退七步，每一步都在廳磚上踩出一個半寸深的裂痕。他的臉色徹底灰了——因為黑小虎這一掌的力道，比他苦練兩年的黑心煞掌初階還要渾厚三成。
黑小虎收了手，垂在身側。他沒有出第三掌。大廳里幾百雙眼楮盯著他，剛才還議論紛紛的聲音全部消失得一干二淨。
他轉身朝主位上黑心虎躬身行了一禮，然後回到自己的末席坐下，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動作從容得像是剛才只是起身打了個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