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萍，这次是我不对，不该冲你嚷。”
姜清岳率先打破沉默。
他靠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声音有些发涩。
张翠萍倏地抬头，粗瓷碗“当”地磕在桌上。
嫁进姜家整一年，丈夫何时这般低声下气过？
那个说一不二的汉子，此刻竟当着一家老小的面……
在向她赔不是？
“翠萍……”
见妻子不说话，姜清岳顿时急了起来。
“你就饶我这一回成不？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跟你发脾气，你要还气不过，就打我骂我。千万别一声不吭，把委屈都憋在心里……...”
他越说越激动，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眼看就要从椅子上栽下来。
“大哥当心！”
好在陆淮反应极快，壮实的身子灵活一闪，稳稳扶住了摇摇欲坠的姜清岳。
张翠萍惊得手一抖，粗瓷碗里的水溅出几滴。
她慌忙伸手去扶：“我...我又没真怪你……”
话刚出口，耳根就烧了起来。
张翠萍慌忙低头，擦拭碗边不存在的水渍。
姜清婉正要开口，却听——
“咳。”
姜大川“咔”地放下烟杆。
“这事儿，我们老骨头也有错处。”
他顿了顿，“翠萍啊，爹娘对不住你。”
张翠萍整个人如遭雷击。
哭红的眼睛瞪得生疼，连呼吸都凝滞了——
在这十里八乡，谁曾见过公婆给媳妇赔不是的？
就连姜清婉和陆淮也猛地抬起头，眼中写满了惊讶。
王春兰轻轻叹了口气，目光中满是无奈：“翠萍啊，不是爹娘狠心，实在是镇上的大夫狮子大开口，一要就是二两银子呐！”
她摩挲着打补丁的袖口，继续道：“你也知道，今年地里大旱，收成不好，家里根本拿不出这笔钱。婉儿又一直昏迷不醒……”
“我们实在没办法，才想着到苦役监买个冲喜夫婿，这样能免一年赋税，好歹熬过秋税，再想办法给阿岳治腿。”
张翠萍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家里这些事，从来没人跟她提过。
自从丈夫出事，她每日背着人偷偷抹泪，甚至还暗暗埋怨爹娘，咒骂小姑子。
如今听婆婆这番话，张翠萍心里一阵刺痛。
爹娘为了这个家日夜操劳，自己不仅没察觉他们的难处，还错怪了他们。
当真是...不贤不孝。
“大……大嫂，爹娘买我…只花了五文钱。”
陆淮挠了挠后脑勺，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姜清婉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探身问道：“你刚刚说多少？”
陆淮缩了缩脖子，结结巴巴地重复：“五……五文。”
这话犹如一记闷棍，狠狠敲在张翠萍心口。
她眼前顿时浮现公婆佝偻着背、一枚枚数铜板的模样，愧疚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我...我该死！”
张翠萍突然起身，肚子差点磕到桌沿，通红的眼睛里泪水直打转。
“爹、娘，是媳妇糊涂，没能体谅家里的难处，尽会闹腾……”
话到最后，已经带上颤音。
“哎！小心身子。”
王春兰吓得脸色发白，急忙上前扶住张翠萍。
见她无碍，一家人紧绷的神情才稍稍放松，不约而同地长舒一口气。
“好了，快坐下。”
姜大川温声说道，看着老伴搀扶儿媳坐稳。
随后，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众人
“既然把话都说开了，就都别往心里去。咱们老姜家过日子，讲究个敞亮。往后有啥事，都摆在明面上说。”
姜大川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烟杆，声音愈发温和。
“一家人只要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众人纷纷点头，原本压抑的气氛渐渐化开。
每个人的脸上都多了几分释然。
姜清婉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一幕。
他们互相赔着不是，各自在身上找缘由，却对“她”先前的种种不是只字不提。
前世的富贵之家，锦衣玉食应有尽有，却从未见过这般光景——
做爹娘的向儿媳低头，当兄长的给妹妹赔笑。
她忽然觉得喉头发紧。
这究竟是什么样的情分？
能让一家人将那些委屈、那些不甘，都化作对“她”的包容？
“阿淮，先送你大哥回屋歇着。”
姜大川的声音，骤然打断了姜清婉的思绪。
“等等！”
姜清婉突然站起身，木凳在夯实的泥地上拖出一阵刺耳声响。
全家人齐刷刷转头，一脸疑惑地看向她。
姜清婉深吸一口气，缓缓弯下腰，向大家郑重鞠了一躬。
“对不起！”
她嗓音微微发颤，每个字却掷地有声。
姜清婉暗自攥紧拳头，指节在粗布衣袖下泛着青白。
她从来就不是轻易认命的人。
既然老天让自己重活一世，又有幸遇到这么一群淳朴善良的家人，那就一定要好好珍惜。
前世自己能在豪族倾轧中杀出血路，如今难道还怕在这青山绿水间挣不出活路？
她姜清婉，定要让这一家子过上好日子！
王春兰最先回过神，赶忙上前扶起姜清婉。
“哎哟，闺女，你这是做什么！”
姜清婉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娘，以前是我不懂事，做了不少错事。”
她微微停顿，目光扫过屋内每一张关切的脸，“给家里添了这么多麻烦。”
坐在长凳上的姜大川吧嗒了一口烟袋，笑着摆摆手：“说什么傻话，都是一家人。”
“小妹，都过去了。”姜清岳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往后的日子，咱们一起好好过。”
“嗯！”
姜清婉点了点头，目光坚定。
“从今往后，我一定努力弥补大家。大哥这腿伤，给我两天时间，我保证想办法医治！”
姜清岳闻言一愣，苦笑着摆了摆手：“小妹，我这条腿都这样了，怕是治不好了，你也别太为难自己……”
“大哥！”
姜清婉佯装生气地鼓起腮帮子。
“你要是不给这个机会，是不是不肯原谅我？”
“我哪有这个意思！小妹，你可别误会。”
姜清岳急得直摆手。
“那就给我两天时间！”
姜清婉转向其他人，眼中带着几分撒娇的倔强：“爹、娘、大嫂，你们也不愿意给我弥补的机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