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王逸朝眼神黏在自家娘子身上，陆淮呼吸微沉。
平日里若换作旁人，他早就一步上前隔开视线。
可这秀才，跟娘子是旧相识。
他不能。
也没这个资格……
想到这里，他心中泛起一阵酸涩，身侧原本攥得发白的拳头，终是缓缓松开了。
姜清婉并不知道陆淮心中所想。
她扯了扯嘴角，冷眼看向王逸朝：“王秀才莫不是专程来还钱的？”
“还钱？什么钱？”
王逸朝脸色一僵，手中摇动的折扇骤然停住。
“王秀才莫不是贵人多忘事？”
姜清婉轻嗤一声。
“先前你从我这儿借的银子，零零总总算下来，该有五十两了吧？”
王逸朝眼底闪过一丝慌乱，旋即恢复温润的模样。
“婉儿，别拿我打趣了，我何时向你借过钱？”
他面上讨好地说着，心里却在嗤笑：不都是你上赶着倒贴的？
“你胡说什么？！”
一旁的张柳儿立刻跳出来帮腔。
“我表哥每月都有族里发的银子，怎么可能跟你借钱！”
姜清婉冷睨她一眼：“我跟你说话了吗？轮得到你插嘴？”
“你！”
张柳儿气得脸色涨红，正要发作，却被王逸朝一把拦住。
“表哥！”
张柳儿急得直跺脚，一把拽住他的衣袖。
“柳儿只是心疼你平白受这等委屈，她怎能这般颠倒黑白，当街污你的名声！”
王逸朝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温声安抚：“柳儿表妹，莫要动怒，婉儿她不是故意的。”
表哥？柳儿表妹？
姜清婉挑了挑眉。
原来是王逸朝姑姑家的闺女。
难怪之前每次见面，王菊香总对自己有很大的恶意，看样子是打算让自家闺女攀秀才老爷的“高枝”呢！
正想着，王逸朝转向姜清婉，脸上无奈中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宽容。
“婉儿，你就别闹了，往后莫要再说这些话，传出去倒像是我故意赖账似的......”
见他故意装傻，姜清婉唇角微弯，不紧不慢地说道：“怎么，秀才老爷这金贵记性，连自己伸手要钱的事儿都能忘？
要不要我帮你回忆回忆？年前诗会添置的行头，上个月哭穷借的笔墨钱......”
“够了！”
王逸朝脸色骤变，急忙打断她。
“婉儿，你当真要闹得如此难堪？咱们之间……”
“王秀才莫要满口胡言乱攀关系！”
姜清婉从容地将鬓边一缕碎发别至耳后，露出完整的妇人发髻。
“如今我已是有夫之妇，与你无半分瓜葛，还请慎言。
当初不过是看在同乡之谊，才周转些银钱。如今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与交情无关。”
王逸朝张了张嘴，这才恍然惊觉，眼前人端端正正绾着新妇发髻。
一支素银簪斜穿乌墨发间，将青丝利落收拢。
没有珠光宝气的堆砌，却更衬得她气质出挑，与记忆里那个总爱围着自己转的姑娘判若两人。
他后知后觉地想起，姑姑和表妹确实说过她已经成亲。
只是自己忙着讨好县令千金，根本没放在心上。
想到这里，他在心中暗恼：定是自己最近冷落了她，这丫头才赌气嫁了人。
不过看她出落得越发标致，若是肯像从前那般温顺，纳个妾室倒也不错。
“婉儿，是我疏忽了，你别生气......”
王逸朝放软语气，故作深情。
姜清婉早就看穿他的把戏，眼尾挑起一抹冷笑，扬声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王秀才莫要转移话题！”
她的声音清亮有力，引得路过的百姓纷纷驻足围观。
王逸朝额角突突直跳，心里暗骂这女人不识好歹——
那些钱分明是她巴巴凑上来送的，每次塞银子还红着脸说“不必归还”。
见他又要狡辩，姜清婉从袖中掏出一叠纸张。
“白纸黑字，五十两银子，今日必须还清！”
先前渣秀才为了维持清高人设，每次借钱都假惺惺立字据。
原主是个恋爱脑，为珍藏他的“墨宝”，竟将这些欠条都妥善收着，如今倒成了她砸在渣男脸上的铁证！
围观的百姓渐渐聚拢，纷纷投来探究的目光。
王逸朝脸色霎时阴沉下来，折扇在掌心捏得吱呀作响。
当初写下那些欠条，原不过是哄她开心的把戏。
谁曾想这女人表面装得温顺，嘴上说着不必归还，背地里却私藏欠条摆他一道。
如今倒好，她竟当众撕破脸皮讨债，存心给自己难堪！
想到这儿，王逸朝咬牙掏出钱袋：“今日只带了这么多！”
不等王逸朝说完，陆淮已经迈步上前，一把夺过钱袋。
他抿了抿唇，喉结微动，险些压不住上扬的嘴角。
看着王逸朝涨红的脸，心里暗爽——
该！
整日装模作样，如今被娘子当众落了脸面，怕是连假清高都端不住了！
娘子拿出来的分明是一沓白纸，那蠢货竟连真假都分不清！
正想着，姜清婉已经接过钱袋，漫不经心地在手里掂了掂：“才十两？剩下的四十两，三日之内必须还清。否则——”
她顿了顿，环视一圈围观的百姓。
“我不介意让全镇人都知道，咱们这位唯一的秀才老爷，是个言而无信的伪君子！”
“你！”
王逸朝攥着扇骨的手剧烈颤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在众人逼视的灼灼目光中，他半晌才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放...放心……”
话音未落，便猛地甩袖转身离开。
“表哥！”
张柳儿恶狠狠地瞪了姜清婉一眼，连忙提着裙摆追了上去。
姜清婉望着他们仓皇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围观的百姓渐渐散去，陆淮试探着问道：“娘子，咱们还去天香楼吗？”
他悄悄打量着姜清婉的脸色，心里直打鼓。
也不知那秀才刚刚这么一闹，是否坏了娘子的兴致。
“去啊，为什么不去？”
姜清婉扬眉一笑，神采飞扬。
“今日还非得去一趟天香楼不可，定要让他家掌柜把招牌菜统统端上来！”
说罢，她一挥衣袖，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去。
陆淮咧嘴一笑，朗声应道：“好！都听娘子的！”
他迈着大步跟上，两人并肩朝天香楼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