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后,雾气散了大半。
金色的晨光从东边的山脊后探出头来,将黑风岭的树梢染成一片暖橙色。林中湿气蒸腾,化作一缕缕薄雾缠绕在松林之间。
三个人走出石亭,沿着山脊继续前行。容寂走在最前面,凌霜殿后,沈灵枢在中间。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踩在碎石上的沙沙声。
黑风岭的后半段平静得出奇,那些藏在暗处的妖兽远远就避开了。午时刚过,前方的树木变得稀疏,阳光直直洒下来。
凌霜停下脚步:“出了那片松林,就是官道。”
沈灵枢快步上前拨开树枝——一条宽阔的官道横在眼前,路面铺着碎石和夯土,两侧种着整齐的行道树。道上来往的行人和车马络绎不绝,有挑担的小贩,有骑驴的书生,还有披甲灵兽驮着修士疾驰而过。
“终于出来了。”沈灵枢深吸一口气。
容寂站在她身后:“往前走三十里有个青石镇,租辆马车,天黑前就能到苍梧王都。”
“不休息?”
“你要休息,还是去天道阁?”
沈灵枢没有回答,迈步走上官道。走了几步,她回头看向凌霜:“到了王都,先带我去你师父墓前。”
凌霜一怔,随即点头:“好。”
三个人沿着官道往北走。路上行人越来越多,但没有人多看一眼这三个赶路的人。容寂收敛了气息,沈灵枢换了普通布衣,凌霜将天道阁令牌收进怀里。
一个时辰后,青石镇到了。
镇子不大,主街两侧挤满了茶摊饭馆。沈灵枢在车马行租了一辆半旧马车,车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姓赵,话多。
“三位去王都?巧了,我正好要送货过去。王都可大了,东市买法宝,西市吃美食,南城看热闹,北城——”
“北城呢?”沈灵枢问。
老赵头压低声音:“北城是天道阁的地盘,普通人不让进。”
沈灵枢和凌霜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马车晃晃悠悠上了路。容寂靠在车厢最里面闭着眼,沈灵枢掀开车帘看窗外。田野、村庄、河流,飞速后退。
她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看风景了。
从落星城那间破屋醒来,到被容寂找上,到碧波潭死里逃生,到夜探沈府、后山修炼、突破灵海境、符师大会、灵脉塔——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她走完了前世好几年的路。
“快到了。”凌霜忽然开口。
沈灵枢向前望去——
天边,一座巨大的城池轮廓正在缓缓浮现。
她的呼吸猛地一滞。
城墙高耸入云,青灰色的砖石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城墙每隔百步就有一座箭楼,旌旗招展,士兵巡逻如蚁。整座城墙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灵光——那是护城大阵的余韵,灵轮境以下的修士连靠近都难。
城门洞开,人流入织,鼎沸的人声隔着数里都能听到。
苍梧王都。
九霄大陆东部最大的城池,苍梧王朝的心脏。
沈灵枢攥紧了胸口的玉简。玉简在发烫——不是封印松动的热量,是感应。她在靠近天道阁,玉简在向她传递某种期待。
“你母亲当年第一次来王都的时候,”凌霜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在城门外站了一炷香。”
沈灵枢转头看他。
“我师父说的。他说她站在那儿,看着城墙上的灵光,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这才像个世界。’”
沈灵枢愣了一下。她能想象那个画面——年轻的母亲,站在巍峨的城墙下,眼中映着护城大阵的灵光,嘴角带着一丝不服输的笑。
她忽然觉得,自己和母亲之间的距离,在那一刻近了一些。
马车驶向城门,混入了川流不息的人群。
沈灵枢放下车帘,靠回座位上。玉简还在发烫,但已经不是期待,而是一种微弱的、近乎温柔的温暖。
像是母亲在说:欢迎回家。
马车穿过城门,驶入王都的街道。
沈灵枢重新掀开车帘。街道比落星城宽了三倍,青石板铺得整整齐齐,两侧店铺鳞次栉比,招牌上写着“一品丹药阁”“百兵坊”“灵兽斋”“符箓轩”。行人有穿绫罗绸缎的富商,有披铠甲的武士,有衣袂飘飘的女修,还有身高八尺的异族。
灵力浓郁得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沈灵枢深吸一口气,经脉中的灵力自动加快了运转。
“王都地下有一条灵脉。”凌霜说,“太祖皇帝布了聚灵大阵,将方圆千里的灵力都引到了这里。在这里修炼,速度比外面快三倍。”
三倍。
沈灵枢压下心中的震动,目光扫过街景。热闹、繁华、丰沛——和落星城的灰暗、破败、贫瘠形成鲜明对比。
她在沈家住了十六年,从未见过这样的世界。
“凌霜。”
“嗯。”
“天道阁……是什么样的?”
凌霜沉默了片刻。
“你到了就知道了。”
马车继续前行。前方出现了一条河,河上有座石桥。桥头立着两块石碑,左边刻着“天道”,右边刻着“人心”。
“过了桥,就是北城。”凌霜说。
沈灵枢看向桥的另一边——街道忽然变宽,行人骤减,建筑更加规整,但门可罗雀,与南城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
老赵头停了车:“三位,北城小的进不去,只能送到这儿了。”
沈灵枢付了车钱。老赵头塞给她一张手绘地图:“姑娘,拿着,有用。”
沈灵枢展开地图,上面歪歪扭扭画着王都的主要街道和标注。“北城进不去”四个字写得格外大。她笑了笑,将地图折好收入怀中。
三人走上石桥。桥栏上刻满了名字,是历代入阁考核通过者刻下的。沈灵枢的目光扫过那些名字,忽然停住——
“苏静婉。”
三个字,刻在桥栏中段,字迹清隽秀丽。
母亲的名字。
沈灵枢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三个字。石质冰冷,但凹槽中似乎还残留着微弱的灵力波动。她闭上眼,仿佛能感受到母亲当年站在这里刻下名字时的心情——骄傲、期待、以及某种她还不懂的坚定。
“你母亲入阁时,我师父还没出生。”凌霜说。
沈灵枢收回手,没有说话。
过了桥,进入北城。空气忽然安静下来,南城的喧嚣像被无形的墙隔绝了,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两侧种着高大的银杏树,金黄的叶子铺了满地。
沈灵枢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前方。
白墙灰瓦,飞檐斗拱。一座三间的牌坊高约五丈,上面刻着两个大字——“天道”。牌坊后面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尽头是一座宏伟的大殿,殿顶铺着碧绿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天道阁。
沈灵枢站在牌坊下,仰头看着那两个大字,胸口的玉简烫得几乎要烧起来。
母亲走过的路,她终于走到了。
“你想先去哪里?”凌霜问,“长老阁的密室,还是我师父的墓?”
沈灵枢闭上眼,感受玉简的指引。符纹在疯狂流转,带着她的感知向天道阁深处延伸——穿过甬道、穿过大殿、穿过竹林,停在了后山的方向。
“先去你师父的墓。然后,去玉简指路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