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沈灵枢几乎没有离开过那个小院。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先做容寂教她的那套身体淬炼动作,然后研读母亲手稿,再然后就是画符——不停地画,一张接一张。她把自己关在偏房里,除了吃饭和睡觉,所有时间都用来准备符师大会。
母亲手稿中关于符道的部分,她反复读了很多遍,每一段文字都烂熟于心。那些关于“符道本质是沟通天地”的理念,她正在试图将其融入自己的符箓中。这比她想象的要难得多——前世十年的习惯根深蒂固,“以灵驭符”的思维方式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
但她在进步。
第三天傍晚,她画出了一张“沟通式”的聚灵符。不是用灵力驱动,而是让符纸自己去吸引天地间的灵力。效果比之前好了三成,而消耗的灵力只有之前的一半。
凌霜来送饭的时候,看到桌上那张符,微微怔了一下。
“这符的纹路……不太一样。”
“新尝试。”沈灵枢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效果还不错。”
凌霜没有多问,把饭菜放在桌上。今天是他下厨的第三天,菜色换了几样——红烧肉、炒豆芽、凉拌黄瓜,还有一个萝卜排骨汤。
沈灵枢端起碗,忽然问了一句:“你不去天道阁当值吗?”
“请假了。”凌霜说,“等你参加完符师大会再回去。”
“请了半个月?”
“我师父生前攒了不少人情,够我用一阵子。”凌霜淡淡道,“吃吧,菜凉了。”
沈灵枢没有客气,埋头吃了起来。
容寂这三天几乎没有说过话。他每天坐在石榴树下,闭着眼,像是在睡觉,又像是在想什么事情。眉心的暗红纹路一直亮着,白天淡一些,夜里浓一些。沈灵枢有时候觉得他根本不是人——人的眉心不会发光,人的眼睛不会是银灰色的,人也不会有那种活了三千年的疲惫。
但她没有问。
她尊重他的沉默,就像他尊重她的忙碌。
第四天清晨,沈灵枢正在院子里做身体淬炼,院门忽然被人敲响了。
三声,不急不缓。
凌霜从正房走出来,手按剑柄,走到门后,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
“谁?”沈灵枢低声问。
“天道阁的人。”凌霜皱眉,“穿着执事服,灵海境五重。”
容寂睁开眼,看了门的方向一眼,又闭上了。
凌霜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青年男子,穿着青色执事袍,腰间挂着一块铜质令牌——外门执事的标志。面容端正,嘴角挂着职业性的微笑。
“凌霜师弟,好久不见。”青年拱了拱手,“我听说你请假了,还以为你出去历练了,没想到你在北城住了下来。”
“孙师兄。”凌霜的态度不冷不热,“有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孙师兄的目光越过凌霜的肩头,落在院子里的沈灵枢身上,停顿了一下,“这位是?”
“朋友。”凌霜侧身挡住了他的视线,“孙师兄,有话直说。”
孙师兄收回目光,笑容不变:“阁主听说有人报名参加符师大会,用的是代号‘九’,没有登记真实身份。阁主让我来问问,这位‘九’是哪位高人的门下。”
“无门无派。”凌霜说,“我担保她。”
孙师兄的笑容微微一僵。担保——在天道阁,担保一个人意味着如果这个人出了问题,担保人要承担连带责任。凌霜一个外门执事,敢为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担保,这不是他的风格。
“凌霜师弟,你确定?”孙师兄的语气多了几分严肃。
“确定。”
孙师兄盯着他看了两秒,点了点头:“既然你担保,那我没话说了。不过阁主让我带句话——符师大会不是儿戏,让那位‘九’好好准备。”
“会的。”
孙师兄拱了拱手,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对了,凌霜师弟,沐长老生前留下的那些卷宗,阁主说你可以随时去取。不用再申请了。”
凌霜的眉头微微一动。
“知道了。”
他关上门,转身看向沈灵枢。
“你被盯上了。”
沈灵枢停下动作,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因为我没有登记真实身份?”
“因为你的符道水平。”凌霜说,“我替你报名的时候,提交了一张你画的聚灵符作为参考。天道阁的符师看过之后,说这张符的纹路和当世所有流派都不相同,很可能是失传的上古符道。”
沈灵枢心中一凛。
母亲的手稿中提过,她的符道传承来自上古,和九霄大陆现有的符道体系完全不同。她画符的时候已经尽量收敛了,没想到还是被看出来了。
“他们会调查我吗?”
“会。”凌霜说,“但我担保了你,他们暂时不会动你。前提是——你在符师大会上不要让他们失望。”
沈灵枢沉默了片刻,重新开始做身体淬炼的动作。
“那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做失望的反面。”
第五天,沈灵枢开始练习母亲手稿中记载的一种特殊技法——“符阵叠画”。
这种技法的核心是:在同一张符纸上画多个相互关联的符阵,让它们叠加在一起,同时发挥作用。一张符纸,相当于普通符师三四张符的效果。
难度极高。
沈灵枢试了整整一天,烧了近百张符纸,没有一次成功。最难的不是画符本身,而是让多个符阵之间互不干扰。每一个符阵都有自己的灵力走向,叠加在一起时灵力会互相冲突,导致符纸崩溃。
傍晚,她筋疲力尽地靠在椅子上,看着桌上厚厚一摞烧焦的符纸残渣,第一次感到有些沮丧。
容寂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门口。
“你母亲当年用了三个月才学会。”他说,“你才练了一天,急什么。”
“三个月?”沈灵枢苦笑,“符师大会还有十天。”
“符师大会不考符阵叠画。”容寂走进来,拿起桌上的一张残渣看了看,“考的是基本功。你母亲的手稿是让你变强的,不是让你应付考试的。别搞混了。”
沈灵枢一怔。
她确实搞混了。
这几天她太想赢了,太想在符师大会上证明自己,以至于忘记了初衷——她变强是为了救父亲、报仇,不是为了赢一个比赛。
“你说得对。”她放下符笔,站起身,“我去洗把脸。”
水缸里的水很凉,扑在脸上,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沈灵枢抬头看着天边的晚霞,深深吸了一口气。
符师大会很重要,但不是全部。
赢了固然好,输了也不会死。
真正决定她命运的不是一场比赛,而是她自己的实力。
她转身走回偏房,没有再练符阵叠画,而是铺开一张普通的符纸,画了一张最基础的聚灵符。
一笔一划,不急不躁。
符成。
灵力流转,流畅自然。
她看着那张符,忽然明白了母亲说的“沟通天地”是什么意思——不是不去控制,而是在控制中找到一种放松的节奏。就像写字,太用力写不好,不用力也写不好,找到那个刚刚好的力度,字才能写得漂亮。
画符也是一样。
沈灵枢放下笔,嘴角微微上扬。
她找到了那个感觉。
从那天起,她每天只花半天时间练习符师大会可能考的内容——理论、画符、实战模拟。剩下的半天,她用来研读母亲手稿中更深层的内容,练习符阵叠画和其他高难度技法。
不是为了比赛,而是为了变强。
容寂每天傍晚会和她过几招。不是用灵力,而是纯粹的近身搏击。沈灵枢的近战能力是最大的短板,前世她就靠符箓远程压制对手,一旦被近身就容易吃亏。容寂的格斗技巧简洁、凶狠、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每一拳每一脚都直奔要害。
第一次过招,沈灵枢被容寂摔在地上七次。
第二次,五次。
第三次,三次。
到了第十天,她终于能和容寂过了二十招才被摔倒。
“进步很快。”容寂把她从地上拉起来,“但你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什么?”
“你每次出符之前,眼睛会先看目标位置。”容寂说,“这是一个下意识的习惯,你自己可能没注意到。在高手眼里,这个习惯等于在告诉他——我要往那里扔符了。”
沈灵枢愣住了。
她确实没注意到。
“怎么改?”
“练。”容寂说,“闭着眼睛扔符。等你闭着眼都能命中目标,这个习惯就改掉了。”
于是接下来几天,沈灵枢多了一项训练——蒙眼画符、蒙眼扔符。
一开始惨不忍睹。符纸扔得到处都是,有的飞进石榴树里卡在树枝上,有的飘到墙外,还有一次差点贴到凌霜脸上。凌霜面无表情地从自己额头上揭下那张符纸,看了看,说了句“画得不错”,然后递还给她。
沈灵枢觉得这个人要么是脾气太好,要么是太能忍。
终于,符师大会的前一天到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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