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清晨,天还没亮透。
沈灵枢推开偏房的门时,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铁骨在给灵驹上鞍,凌霜在检查每人的背囊,药灵蹲在墙根把最后几株草药连根挖起来,小心地包进湿布里。云念卿抱着阵图站在角落,叶星澜坐在门槛上看天,风无痕靠在墙上,闭着眼,像在养神。
容寂不在院子里。
沈灵枢的目光在石榴树下扫了一圈,没有看到那道暗色的身影。她心里微微紧了一下,但很快听到院门吱呀一响——容寂推门走进来,手里提着一袋东西,看到她,递了过来。
“路上吃的。”
沈灵枢接过来掂了掂,是肉干和干饼。“你什么时候去的?”
“你们都在睡的时候。”他转身走到石榴树下坐下,没有多解释。
顾长宁是辰时来的。他换了一身深色劲装,腰间挂着一把短刀,身后跟着两个亲卫,牵着五匹灵驹。他把缰绳递给沈灵枢:“府里能调的最好的马。放逐之地路途远,路上换着骑。”
沈灵枢接过缰绳,看着那五匹灵驹,又看了看顾长宁:“你真的跟我们一起去?”
“我说过,我帮你们找全九曜。”顾长宁翻身上马,“天机道人在放逐之地,少了我,你们怎么凑齐?”
沈灵枢没有多说什么,翻身上了自己的灵驹。小雷从药灵怀里跳下来,顺着她的袍子爬上马背,蹲在她面前,金色的眼睛望着前方。风从北城吹过来,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意,小雷的耳朵被风吹得向后翻。
“走吧。”沈灵枢说。
九匹灵驹,九个人,沿着北城的主街向城门驰去。街上行人不多,只有零星几个早起的摊贩,看到这队人马疾驰而过,纷纷避让。城门刚开,守城的士兵看到顾长宁腰间的令牌,没有盘问,直接放行。
出城的那一刻,沈灵枢勒了一下缰绳,回头看了一眼。
苍梧王都的城墙在晨光中泛着青灰色的光,护城大阵的灵光还在微微流转。她在这里住了将近两个月,从小院的石榴树下到符师大会的擂台,从地火室到灵脉塔,从醉月轩到江月渡。那些事发生在很短的时间里,但每一件都让她离出发更近了一步。
她收回目光,策马跟上队伍。
官道两侧的田野飞速后退。九匹灵驹保持着一个不快不慢的节奏——前方是漫长的路,谁也不想在第一天就把马累垮。铁骨和凌霜并肩骑在队伍前列,小声说着什么。药灵和云念卿跟在中间,药灵在给云念卿讲她以前在西市流民营遇到的各种病人,云念卿虽然没有加入对话,但偶尔会点一下头,像一个还在练习与人相处的人。叶星澜骑在最后面,时不时抬头看天,右手在马鞍上轻轻画着什么——沈灵枢猜他在默算天象。风无痕跟在叶星澜旁边,面无表情地目视前方。容寂骑着马走在队伍最边缘,离所有人都有几步,像一道沉默的影子。顾长宁在最前面开路。
走了大半个上午,前方的视野忽然开阔起来——田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广袤的平原,枯黄色的草一直铺到天边,风吹过时卷起一浪一浪的草波。
落日平原到了。
“穿过这片平原需要三天。”顾长宁说,“平原上没有村子,没有水源。今晚我们在平原边缘的废弃驿站过夜,明天进入平原腹地。”
队伍在驿站停下休整时,沈灵枢走到驿站后面的一棵老榆树下,靠着树干坐了一会儿。天边的云很低,压着平原的尽头,像一堵铅灰色的墙。
小雷从她怀里跳下来,在草地上打了两个滚,然后趴在她脚边。她伸手捏了捏它的耳朵:“你倒是不认生。”
容寂走过来,在几步外停下,靠着另一棵树,望着平原的方向。“你有什么想说的?”他问。
她转过头来:“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有话要说但没说的时候,会捏小雷的耳朵。”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实在捏小雷的耳朵。她松开手,小雷趁机跑到更远的地方,低头嗅另一片草地。“那个‘天机道人’,他守在第一重禁制一千多年了。他为什么要守?谁让他守的?”
容寂没有看她,但他的声音低了一些:“他自己选的。”
“为什么?”
“因为一千多年前,他被棋主抓走过。棋主用他做了一千年的阵眼,试图从内部打开上古符域的封印。后来你母亲把他救出来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毁了,只剩神魂能自由活动。他选择守在放逐之地入口,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盯住棋主的动向。他比任何人都更恨棋主。”
沈灵枢沉默了一会儿,靠回树干上。“我娘救过很多人。”
“她救过的,不止你看到的这些。”
“那你呢?”她看着容寂,“她救你的时候,你也是被困住的?”
容寂没有回答。他望着平原的方向,眉心的暗红纹路在黄昏的光线中比白天清晰了一点。过了很久,他开口:“等你见到天机道人的时候,他会告诉你的。我不想——抢他的话。”
沈灵枢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远处,铁骨在喊吃饭了。她站起身,拍拍袍子上的草屑,小雷从远处跑回来跟在她脚边。两人走回驿站,火光在暮色中亮起来,铁骨已经架好锅煮了一锅热汤,虽然简朴,但在平原上格外暖心。她端了一碗,重新在火堆边坐下。
九个人围着篝火坐着。火光映在每一个人的脸上,将他们这一路走来的痕迹照得分明——凌霜的剑鞘上多了一道划痕,铁骨手上的茧子又厚了一层,药灵的草药包比出发时小了三分之一,云念卿的阵图边角又卷了一些,叶星澜的眼睛在火光中映着跳跃的光。
顾长宁端着碗:“穿过落日平原之后,翻过断魂山脉就到了荒漠边缘。云念卿,你的阵图到那时候才用得上吧?”
云念卿点头:“第一重禁制在天裂峡谷的入口处。”
“那我们还有七八天可以赶路。”
沈灵枢喝了一口热汤,靠在身后的行囊上,看着头顶的夜空。星星已经亮起来了。九颗中,她能看到七颗,第八颗若隐若现,第九颗被云层遮住。她伸出手,在空气中虚虚画了一道弧线,把那些星辰连起来。
夜空之下,广袤的落日平原向所有方向铺展,风从地平线尽头吹来,带着干燥的草叶气息。篝火在他们中间跳动,光与影来回游移,拂过每一张面孔。
她把手放回膝盖上,闭上眼睛。明天还要赶路。后天也要。还有很多天要赶。但她觉得,能多走一天,就离父亲近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