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卯时，天道宗的钟声响了三下。
沈灵枢推开窗时，天边的云被晨光染成一片浅橘色。桂花树一夜之间又落了许多花，铺满了整个院子。她低头看了片刻，把窗户关好，转身下楼。
所有人已经等在院子里了。铁骨的锤子擦得锃亮，凌霜的剑换了一副新鞘，药灵给小雷脖子上系了一根浅绿色的细绳，说是“怕它跑丢了”。小雷蹲在桂花树根下仰头看着树上最后几朵残花，听到脚步声才转过头来。
“走。”沈灵枢说。
考核的场地在正殿前方的广场上。广场很大，铺着青灰色的石板，中间立着一块三丈高的石碑，碑面光滑如镜，隐约能感觉到灵力从碑身散发出来。石碑周围已经站了不少人——穿着青色衣袍的内门弟子，还有几十个和沈灵枢一样穿着杂色衣袍的陌生面孔，应该是来参加考核的人。
沈灵枢的目光扫过人群，忽然停住了。
人群最前方站着一个年轻女子，穿着一身雪白的符袍，长发高束，腰间挂着一块碧绿色的令牌。她正侧头和人说话，嘴角挂着矜持的笑，恰好也在此时转了过来。
四目相对。白莲月。
符师大会上输给沈灵枢的那个碧落宗弟子。她的目光落在沈灵枢脸上，先是微微眯了一下，然后嘴角那抹笑忽然变得很深。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了她一眼，又转回了头。
铁骨在她身后啧了一声：“她也来了？”
“看样子是来考核的。”凌霜按着剑柄，“她的修为比符师大会时高了一截。”
沈灵枢没有多说，走向石碑前的队列。
考核官是一个中年修士，穿着深青色的执事袍，声音沉稳：“天道宗内门考核，分三关。第一关，资质关——测试灵根纯度、灵力属性、命印状态。站到石碑前，将手按在碑面上即可。石碑会自行判定，合格者进入下一关。”
队列依次上前。沈灵枢站在队伍中间，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个走上去——有的手按上去之后石碑亮起微光，执事点头放行；有的按上去半天没反应，执事摇头示意退下。通过的人不到一半，淘汰的人低头走出队列，有的不甘，有的坦然，脚步散漫地穿过广场边缘，慢慢走远了。
白莲月在她前面五个人左右的位置。她走上去时，石碑亮起了一阵刺目的白光，持续了将近十息才缓缓暗下去。人群中有低低的惊叹声。执事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点了一下头。
白莲月退回队列时偏头朝沈灵枢的方向看了一眼。她的目光落在她肩上的小雷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轮到沈灵枢了。她走上前，站在石碑前。石碑比她高了将近一倍，表面光滑如镜，映出她的影子。她伸出手，掌心按在碑面上。
石碑没有立刻亮。那种寂静持续了大约三息，像一块巨石被投入深水后还没来得及翻出第一朵浪花。然后石碑亮了。从她掌心接触的那个位置开始，金光向四面八方蔓延，像一盆水被泼在烧红的铁板上——嗤的一声，整块石碑都被金色的光吞没了。光芒太亮，几乎把她的影子都熔进去了。她感觉到石碑在轻微震动，不是她的灵力造成的，更像是石碑本身在努力承托某种它从未预料过的东西，像一把旧锁被塞进了它尺寸不相符的钥匙。
光芒持续了很久。久到执事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微微的错愕，久到队列后面有人开始小声议论。白莲月站在人群前方，手中的玉牌被她的拇指压出了一道极浅的裂纹。她没有低头看，只是隔着那片刺目的金色光海看着沈灵枢的脸，嘴唇抿了一下，松开，又抿了一下。
金色的光芒终于开始减弱，但石碑表面留下一层浅淡的金色余辉，像水面退去后泥地上残留的潮痕。执事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册子，又抬头看了一看沈灵枢，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过关。”
沈灵枢收回手，退回队列。她走过铁骨身边时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刚才那块碑好像抖了一下。”她没有接话。
她走过白莲月身边时，白莲月没有看她，但她听到一道极低的声音从她耳侧掠过，轻得像一声不小心漏出来的茶温：“你父亲叫什么名字？”
沈灵枢的脚步没有停，像没听到一样走了过去。
资质关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通过的人大约有三分之一，被带到广场侧面的偏殿等待第二关。沈灵枢进去的时候，偏殿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白莲月坐在最前排靠窗的位置，正在闭目养神，指节间那枚玉牌上细小的裂纹已经被她用灵力掩平，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沈灵枢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坐下，把小雷从肩上放进怀里。小雷打了个哈欠，把脑袋搁在她手臂上，闭上了眼睛。她伸手轻轻摸着它的背，目光扫过偏殿里那些人。偏殿的门半开着，能看到外面的广场上还有人在进行考核，石碑的光芒一阵一阵地亮起又熄灭。她听到外面的脚步声和评判声起起落落，像潮水一样反复漫过石阶，又一寸一寸退回远处。
凌霜没有坐在她旁边，而是在靠门的位置站着，手没有按剑柄，但也没有完全松开。
第二关，实战关。午时开始。她低下头，小雷在她怀里翻了个身，爪子蜷在胸前，呼出的热气透过衣料渗进来，暖融融的，像一小团活的炭火。她低头看着小雷，感觉到玉简在胸口微振了一下，这一次没有停，而是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她伸手按住它，等那阵震动自己平息下来，再把视线移到窗外。
广场尽头，那座塔的塔尖还在云雾里。塔底的暗红色光芒在日光下不太明显，但她知道它在那里，藏在一层薄薄的、肉眼看不到的封印之下，像一只合上了眼皮的眼睛，还没决定什么时候重新睁开。
她低头看着小雷的耳朵动了动，也看到了外面那些正在做最后准备的青色身影。他们的步子都很急，像在赶某个快要合拢的缝隙。午时快到了。